裴序身边的人都不是重口服欲的,一时还真想不出来。
不能沾荤腥食材,那就只能从口味上下手了……桑妩答应着:“姐姐让我回去想想。”
大概是天放晴后又过了小半月,裴序在青棠山房用暮食时,瞥见衲子将一碟什么往他面前挪了挪。
衲子殷勤道:“阿郎试试这咸梅萝卜合不合口。”
萝卜是江宁郡这时节的特产,红皮白根,状如樱桃圆润,一颗颗雕刻成海棠花形,精致无比。
裴序夹了一粒入口,缓缓咀嚼。
充盈的汁水在齿间迸溅,立时有酸甜的梅子清香充斥口腔。
衲子满怀希望地看着自家世子,便见他一粒入口后什么也没说,食箸却又一次伸向那碟咸梅萝卜。
衲子欣慰:“桑娘子渍的这咸梅颇是不错。”
原本正常用膳的裴序不由一顿。
他目光投来,衲子忙解释:“是那日,桑娘子关心阿郎近来清减不少,听奴婢说您胃口不好,便想了这么个方子。”
裴序便想起那天桑妩问的那个傻问题。
垂眸看着雕花萝卜,心里有种莫名的感觉。
之前和对方的交际只在府中其他地方,虽然菩提明镜堂他素日待得也多,青棠山房却是他日常起居之所。
就好像,忽然被对方擅入打搅了隐私。
他凝视那碟被雕成海棠形状的萝卜。
未免有些太艳丽了。
裴序秉着食不言的习惯,安静地用完了一顿暮食。
下人收拾碗碟的时候还觉得稀奇,世子今日竟恢复了原先食量的八成呢。
但衲子还没欣慰多久,就被裴序唤了近来。
他面色淡淡:“以后不要麻烦别人。”
“???”
衲子问,“是说……桑娘子吗?”
“嗯。”裴序顿了顿,又补充,“她若问什么,倒不必隐瞒,只不用她再做什么。”
幸好第二天天亮,汴州就到了。
航船靠岸以后,裴序对桑妩跟裴八娘道:“我去拜见四叔父,大概今天都不回船上了,你们带足人手,逛够了,就回刺史府安置。”
通济渠匪患难以根治,除了水况复杂,还有官匪勾结的缘故。强龙不压地头蛇,纵那些外来上任的州官从前与他们没有关系,在弄清楚情况后,也多不愿惹祸上身。
直到四相公上任后,严厉肃清了刺史手下班底,才稍稍好些。却也因此得罪不少官匪,害怕被暗中报复,父子便将女眷留在了老宅。
船到码头时天光尚未明亮,裴序到刺史府,却跑了空,只见到睡眼惺忪的七郎。
一问才知,那俩父子忙起来时常住在公廨,如今是漕运旺季,诸事繁杂,又才端了个水匪老巢,还有许多后续事宜,不亲自料理不放心。
裴七郎与裴忻同岁,当初裴忻便是寻上对方,打算先隐瞒身份混在水师中做一票大的。
也因此,裴七郎被四相公狠抽了好一顿,在榻上养了小半月才能走动,又被压着跪完了裴忻的头七。
第 40 章 小少主
裴序垂下眼。
好好的世家儿郎,如何就成了匪,沾了血?
在他眼里,纵要惩罚,那也是将人救出来后的事情了,总不能让人一直与匪为伍,日后若传出河东裴氏出了个水匪头子,岂非惹人耻笑。
眼下能救六郎的,他想到了一个人。
但还需要细细谋划,从长计议。
面对桑妩,他动了动唇,最终却说:“蒙着脸,我不知道。”
桑妩眼神闪过一丝愣怔。
似没想过,会从他口中单单听到“不知道”这三个字。
裴序并不忌讳说“不知道”,但往往,都会伴随给出当下相应的、最为合理的观点。
到了强势的长兄面前,裴琪就只有老实听话的份。
随着对方在他身边站定,裴序的鼻端却盈来一股若有似无的梨子花香……裴序垂在袖中的手虚拢了下拳,又松开。
这气味有些时日不曾闻见,不想依旧清晰。
出去透气,为何会与她见面?
察觉到自己的分心,裴序迅速收回心神。
有人来祭拜,他施还一礼。
清风峻节,超尘拔俗。
一上午祭拜结束,管事出面道:“夫人准备了茶饮与素斋略尽招待,请诸位移步‘云渡水’。”
内堂的女眷们也都结束了,已经先一步到了‘山出云’。
这两处是一间院落中的两座独立阁子,分建在水岸。因夏日闷热,门窗都大开着,垂挂金丝竹帘与天水碧的轻纱帷帐,邻座与邻座桌案之间,也俱都放下半挂竹帘。
相近不相接,却又能看清人影。若是平日里办宴,还能两边对个飞花行酒令,或是琴箫相合,十分的雅致。
如今虽不好热闹,但看着阁外清凌凌的石潭与萋萋芳草花树,也能使人脱离哀戚悼念的氛围,心情变好。
桑妩第一次从这个角度欣赏公府,景色实在美,忍不住出了神。
小丫鬟奉上新茶,她接过饮了半盏。
之后便是稀松平常的宴席,相识的紧挨着坐,几家年长女眷聊起了体贴的郞子,年轻的女郎在议论宫中时兴的妆饰衣物。都不是桑妩能插得上嘴并得到认同的话题。
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,夹了一箸蔊菜,偶尔欣赏窗外风景。
只渐渐觉得身上乏力、头痛脸热,呼吸也不畅。
不该如此,夏日衣衫轻薄,她今日穿的又是宽大的交领衫子,莫不是昨夜贪凉吃了两碗冰酪,又摆了冰鉴,着凉了?
桑妩懊恼。
又听见桑清问:“妩妩,你的脸怎这般红?可是身体哪里不舒服了?”
桑妩摸了摸额头试温度:“好似有些发烧。”裴序垂眼,话到了嘴边,想起的是女郎清媚明艳的脸庞。
他语气不自觉低了一寸:“不是友朋,算是……亲戚。”
除此外,再没有旁的词汇能更具体概括的关系。
因这思考间隙,语句间微妙的停顿就被宁王留意到了,他轻轻“哦”了一声:“原来是亲戚啊。”
他这人惯常看什么都觉得猫腻风流,裴序没理他。
宁王细细品着那句忽然温和下来的“不是友朋”,哼笑一下,没有戳穿。
他进入正题:“平襄伯何时得罪了管思?”
什么意思?
裴序微微撩了下眼皮,“说什么了?”
宁王将紫宸殿内发生的事概括一遍,后道:“我与平襄伯打过几次交道,知他为人直率,心有不忍。却不知其中是否有你手笔,所以才来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