桑妩惊呆了:“世子好厉害!”
此前二人交谈压低了声音,并不清晰。但这一句惊叹,随着桑妩拔高的语调,自动落入了裴序耳中。
他抬眼。
透过轻薄的罗屏,依稀可以分辨那道倩影。
不知道在说什么,他以为无非会从她口中听见还是像年轻有为、才比屈宋一类已经听腻了的溢美。
却不想这女郎一脸服气,掰着手指算:“那这么算,岂非每日只能睡三个半时辰?”
裴序:“……”
衲子点点头,已经习惯了。
“我是做不到的。”她托着腮,那雪白桃子似的颊肉软软陷进去一块,“我若在自己家,没事可以睡到晌午。”
衲子也惊奇,她跟着裴序,从来没见过这么能睡的:“怎么能睡到晌午的?”
桑妩笑起来:“晚上不睡呗。”
衲子道:“世子纵是睡得晚,也跟平日一样起的。”
桑妩先点点头,又悻悻地道:“所以说啊,他真的很厉害。”
他唇角微扯。这就当得起她一句“厉害”?裴序按住琴弦,负手吩咐:“明日你换圆觉过去。”
衲子诧异应“是”。
心想这才几天,圆觉那小子就惹阿郎不快啦?
又听他道:“我在广陵找人斫的那把琴,放哪了?”
广陵琴一直都闻名天下,裴序的这一把,当时是十五岁游学时路过广陵,提前找当地大家定下的,结果直到三年前才收到对方来信,说完工了。
琴是好琴,但裴序素日并不常抚这一把,今天怎么突然想起来了。
管他的,阿郎一时兴起还不行了?衲子没多废话,照办就是。
但次日在菩提明镜堂见到桑妩的时候,她愣了愣,才明白阿郎此举何意。
圆觉与妙心再是年纪小,不避讳,对女郎家来说,终究不若婢女相处自在。
阿郎什么时候这么体贴了……衲子觑了眼裴序的背影,暗暗嘀咕着,面对桑妩好奇的神情,却是十分地得体大方:“女郎叫我衲子就好。”
衲子、无言、不枉、圆觉、妙心……桑妩发现,裴序身边的人,名字都颇有禅意呢。
之前跟在裴序身边的都是圆觉,桑妩跟对方也熟悉了些,今日忽然换了人,不免就多问一嘴:“衲子姐姐,今日怎么不见圆觉呢?”
“他呀,”衲子“嗐”了声,笑笑道,“谁知他哪里惹了世子不快,怕是挨了骂,不敢出来在世子面前现眼呗。”
“噗呲,”桑妩同情了对方一瞬,笑道,“那我先去净手熏香了。”
衲子贴心道:“我来帮女郎。”
舀水的时候,她借着晨光将桑妩上下打量一番。
上次护送是在夜里,衲子没太看清她容貌,今日一开始见到她,其实心里还有些奇怪。
但眼下,换了这么近的距离,衲子便发现这女郎虽生得冶艳,妆饰却十分素净。
那滟滟的唇是天生的,不是刻意打扮成这样的。
反而因为一身寡淡的颜色,生生将气色掩去了几分。
因为江陵公的热孝还没过去,府里上下都在服丧,她作为平襄伯府的女郎本不必如此,却也穿着素衣。
衲子心里点点头,这举动就让人十分舒服。
桑妩将双手都熏得香香的,笑着问衲子:“好了,可以开始了吧。”
衲子审视了她,便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和她相处。
她道:“好……”
未料裴序出现在身后,他瞥了二人一眼,道:“你过来。”
他留下吩咐,自去了里面。
桑妩跟衲子对视一眼,迟疑:“是说我吗?”
裴序虽未点名,但衲子十分了解他的习惯,所以尽管心里也奇怪他做什么,面上仍颔首道:“是的,女郎快过去吧。”
桑妩第二次踏进这间内室。
裴序先她片刻进来,此时正站在西牗下那方案前往白瓷熏炉里添着香粉。
今日里换了种香,还没点上,空气里就浮动着淡淡的气息,桑妩闻着,好像又回到了冬天梅花盛开的香雪海,特别能清静内心。
白衣素服的清隽郎君背对着她,连头发丝儿都透着光。
什么梅魂雪魄的人物啊。
桑妩忍不住多看了两眼。
裴序听见脚步,指一指那边的琴案:“坐。”
那张琴案上昨日还空空如也。
桑妩以为他说练琴,是要她自己准备好带来,她还没来得及准备。
但现在,那里摆着一张琴。
光看琴身泛的光泽也知道,这琴造工颇精。
桑妩顿了顿,憋出一句:“能不能,换张琴?”
裴序侧目。
他问:“为何?”
桑妩吭哧道:“就,其实用不上这么好的……”
如果说齐老先生的水准是平平,那她的水平,更只能说是入门了,甚至这么多年过去了,可能连指法都记混了。
还有就是,这个琴看着名贵,她有点担心弄坏了,她赔不起。
裴序长指一抖,抖进去最后一勺香粉,打了个漂亮的香篆。
他用线香点上香篆,盖好熏炉,青烟便在透窗而入的光线里缓缓直上。
他做这些动作时,不疾不徐,举止雍容,特别赏心悦目。
平时桑妩见到的更多是他身为刑部侍郎的一面,四品高官的威仪压过了其他,此刻,才能完全将他和裴琪这些世家公子放在一起比较。
曾经觉得裴琪这般青衫侧帽打马风流的翠眉少年好相处,现却觉得,那样还是太稚嫩了些。
对方做完这些,才缓缓开口:“先试试。”
桑妩想,成年人的含糊就等于是拒绝,那这就是懒得给她换的意思。
正常,蹭人家的琴已经是厚脸皮了,她还挑三拣四上了,像什么话。
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:“好!”
她应得干脆,就像清晨林间的小鸟啾啾。
裴序视线抬起,看了她一眼。
发髻清清爽爽,衫裙也是十分素雅。
他顿了顿,道:“以后就这么说话。”
后面音量减低,裴序于是听不清她们又说了些什么。
而桑妩道:“我看姑母那儿,给表兄准备的羊乳、燕窝日日都不少的。一样是斋戒,却不见世子托赖过这些补物,可不是厉害?”
衲子听到她又提起斋戒,顿时唉声叹气:“女郎快别说了,一说我就愁。”
桑妩想了想,道:“不若做些开胃的,斋戒也能吃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