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明渊走到书案后,拿起那份关于沈文龙的卷宗,轻轻地拍了拍。
“我要借着彻查这七起大案的机会,彻底清洗东南的官场。”
“我要把镇海司,打造成一把真正属于大乾、属于百姓的利剑。”
“谁阻我,我便杀谁。不管是清流,还是严党。”
陆明渊看着李守拙,眼神清澈而坚定。
“岳丈大人,小婿没有后路,因为我走的路,是向前冲的死路。但只要我能在死路中杀出一条血路,大乾,便有救了。”
书房内再次陷入了......
“上面”二字一出,院中风声骤止。
连檐角悬着的铜铃都忘了晃动。
吴德泉跪得笔直,双目赤红如炭,嘴角却往上扯着,那不是笑,是刀刃刮过骨头时迸出的血沫——他豁出去了,不是求生,是拉人垫背。一个将死之徒的疯劲,往往比十把钢刀更瘆人。
陆明渊没说话,只静静看着他。
晨光斜斜切过青砖缝里钻出的几茎枯草,在他脚边投下一道细长而锋利的影子。
若雪悄然上前半步,不动声色地将一盏温茶置于石桌一角。茶汤澄澈,浮着两片未沉的嫩芽,像两叶不肯随波逐流的小舟。
吴德泉喉结上下滚动,喘息粗重:“嘉靖三十一年那两万两火耗银……刘家拿走八千,王家六千,剩下的六千,是我孝敬给徐阁老府上管事赵顺的!赵顺每月初五必来通州收账,从不空手,也不留字据,只带一枚‘松鹤衔芝’玉佩为信!”
他每吐出一个名字,院中便有人膝盖一软,扑通跪倒。
县丞额角撞在青砖上,发出闷响;主簿两手死死抠住袖口,指甲翻裂,渗出血丝;典史干脆闭眼仰头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仿佛正吞下一口滚烫的铁砂。
陆明渊垂眸,目光落在吴德泉那只沾着泥灰、指甲缝里嵌着黑垢的手上。
“赵顺?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薄刃,轻轻刮过众人耳膜,“徐阶府上,没有叫赵顺的管事。”
吴德泉一怔,瞳孔骤然收缩:“怎……怎么可能?我亲眼见过他出入徐府西角门,亲手接过我的银匣!他还说过,徐阁老最喜听通州新贡的‘秋露白’,每年十月必遣人来取二十坛!”
陆明渊缓缓摇头。
“徐阶府上,确有一名管事,姓赵,名守仁,字孟章,三十七岁,原是国子监监生,因病退学,入徐府掌库十年有余。此人右耳缺一小块软骨,幼时被狗咬去,每逢阴雨便隐隐作痛;左腕内侧,有一枚朱砂痣,形如米粒;平生不饮酒,尤厌白酒,因其母死于酒后失足落井。”
他顿了顿,抬眼直视吴德泉:“你见过的那位赵顺,可有这些特征?”
吴德泉脸色霎时惨白如纸,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没见过。
他从未细看那人长相。只记得对方穿一身鸦青直裰,腰间悬玉,谈吐斯文,开口便是“阁老有令”“徐府规矩”,便再不敢多问一句。
此刻被陆明渊一字字剖开,才发觉自己这些年供奉的,竟是一尊无面神像。
陆明渊不再看他,转身走向石桌旁。
书办仍僵立原地,墨已干涸,笔尖凝成一点乌黑。
陆明渊伸手,自若雪手中接过另一支狼毫——笔杆是湘妃竹所制,尾端刻着一行小字:竹心见血,寸寸不屈。
他蘸墨,提笔,在宣纸最上方,写下四个字:
通州案录
笔锋如刀,力透纸背。
随后,他手腕微沉,墨迹蜿蜒而下,字字清晰,不疾不徐:
>“嘉靖三十一年,通州旱,朝廷蠲免田赋三成。县令吴德泉,私加火耗银二万两,分与刘、王两族一万四千两,余六千两,交予一名自称‘赵顺’者,其人年约四十,面白无须,左颊有痣,腰悬‘松鹤衔芝’玉佩,着鸦青直裰,出入徐府西角门,然查徐府档册,并无此人名籍。其后三年,该人共赴通州十一回,皆携空匣而来,满匣而去,未留印信,未具名帖,亦未经户部、吏部、通政司任一文书往来。”
写至此处,陆明渊搁笔。
墨未干,他已转身,望向远处县衙后巷。
巷口槐树虬枝横斜,枝头一只乌鸦忽然振翅而起,黑羽掠过朝阳,划出一道冷厉弧线。
“去查。”陆明渊声音清越,“即刻调通州驿递三年往来勘合、各驿马匹歇脚时辰、通州城门进出登记册——重点查嘉靖三十一年至三十三年间,每月初五前后三日,所有身着鸦青服饰、腰佩松鹤纹玉饰、由西角门进出徐府之人。”
此言一出,不止书办浑身一震,连一直默立墙根的两名吏部老主事也蓦然抬头,眼中惊疑翻涌。
他们曾在考功司干了二十年,深知这道命令意味着什么。
这不是查一个人,这是要掘开一条暗河。
徐府西角门,本是仆役杂役进出之所,照例不录姓名,只记车马编号;驿递勘合更是层层叠叠,若无人牵头梳理,光是调阅便需半月;而要从成百上千条记录中筛出一个连真实姓名都没有的“赵顺”,无异于在沙海淘金。
可陆明渊说得如此笃定,仿佛那“赵顺”早已在他掌中,只待摊开手掌,任其坠地。
吴德泉瘫坐当场,眼神涣散,喃喃道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他明明说他是徐阁老的人……他说徐阁老亲口允诺,保我十年县令之位……”
“他说?”陆明渊冷冷打断,“谁说的?”
吴德泉张了张嘴,却说不出半个字。
那人从未自报家门,从未留下凭据,甚至从未说过一句完整的话——他只是笑,只是点头,只是伸手接过银匣,然后转身走入徐府深深门廊。
一切,都靠吴德泉自己脑补。
而他脑补的每一句“徐阁老说”,都在此刻化作反噬自身的毒刺。
陆明渊不再看他,只对若雪低声道:“把昨夜抄录的壮丁名册拿来。”
若雪颔首,转身入内,片刻后捧出一卷泛黄册子。
陆明渊当众展开。
册页之上,密密麻麻列着三百七十二个名字,每名之下,注有籍贯、年龄、体貌、去向。其中二百一十四人名后,赫然标注着“卖与永宁私矿”“押赴密云煤窑”“转送大同铁场”等字样。
而在册末空白处,陆明渊以朱砂亲题一行小字:
“三百七十二人,今存者,仅九十六人。”
风忽起,掀动册页一角,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张薄纸——那是从永宁私矿逃出的两名矿工所绘的地形图,歪斜潦草,却标出了三条暗道、两处地牢、一处活埋坑。
陆明渊指尖拂过那张图,声音沉静如古井:“吴德泉,你可知那些被你卖入矿洞之人,是如何活着回来的?”
吴德泉茫然摇头。
“他们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