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走出来的。”陆明渊缓缓道,“是爬出来的。手脚指甲尽脱,脊背磨烂见骨,靠舔舐岩壁渗水维生,饿极时啃食同伴尸骨。其中一人,断了左手三指,右手只剩拇指能动,却用那拇指,在矿洞尽头的石壁上,刻下八个字。”
他停顿片刻,目光如电,直刺吴德泉双眼:
“青天白日,鬼在当官。”
吴德泉喉咙里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,猛地呕出一口鲜血,溅在青砖之上,如一朵骤然绽开的猩红梅花。
他想喊,想辩,想哭嚎,可胸腔里只剩一团烧灼的灰烬。
就在这时,院门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,由远及近,踏碎晨光。
一名吏部快骑翻身下马,甲胄未卸,额角汗珠滚滚,单膝跪地,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缄的密函:
“大人!京中急报!徐阁老遣内阁中书舍人李元礼,携敕谕一道,已至通州十里亭,半个时辰内即抵县衙!”
满院死寂。
徐阶派人来了。
不是暗中施压,不是托人传话,而是光明正大,持敕谕而来——这敕谕若真出自内阁,便是代天行事,陆明渊身为钦差,亦不得违逆。
吴德泉眼中倏然燃起一丝微弱火苗。
他挣扎着撑起身子,声音嘶哑如破锣:“大人……您瞧见了?徐阁老亲自过问!您若执意查下去……怕是要落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啊!”
陆明渊却看也不看他,只伸手接过密函。
火漆完好,印鉴清晰,盖的是内阁直房朱砂大印。
他并未拆封,而是将密函置于石桌之上,又取出一枚铜镇纸,压在函角。
随即,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手帕,慢条斯理擦净指尖——昨夜翻检账册,指尖染了墨痕,也染了霉味。
“若雪。”他轻唤。
“在。”
“去请李中书进来。不必迎至二门,就在仪门之外,设一竹榻,置清茶一盏,凉扇一把。”
若雪微微一怔,随即福身应诺,转身离去。
吴德泉愕然:“大人……您不接敕谕?”
陆明渊抬眸,目光如霜雪覆刃:“敕谕是圣上所颁,内阁代拟,岂能由我随意拆阅?自然要等李中书亲至,当面启封,宣读圣意。”
他语气平淡,却字字如钉,凿进众人耳中。
按制,敕谕必须由承旨官当众启封、高声宣读,钦差不得擅自拆阅——否则便是藐视君上。
可……谁见过钦差让敕使坐在仪门外竹榻上等的?
这已不是规矩,这是挑衅。
是明明白白告诉天下人:你徐阶派来的人,不配进我陆明渊的堂屋。
吴德泉张着嘴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这个少年根本不怕徐阶。
他甚至……在等这一刻。
等徐阶派人来,等这道敕谕落在他手里,等全通州、全京城的目光都聚焦于此——然后,当着天下人的面,把这道敕谕,连同它背后所有的遮羞布,一同撕开。
风又起。
卷起地上未干的血渍,吹向县衙正堂上方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。
匾额金漆剥落处,露出底下陈年木纹,深褐如凝固的血。
陆明渊负手立于阶前,身影被朝阳拉得极长,斜斜铺展在青砖之上,仿佛一柄尚未出鞘的剑,静静卧于尘世。
他知道,李元礼不会宣读什么“着即停查、速返京师”的敕谕。
徐阶不会蠢到用一道假敕谕来授人以柄。
但只要这敕谕存在,只要它被送来,它就是一根引线。
而陆明渊,已悄然将火折子,握在了手中。
半个时辰后,仪门外传来一声清越唱喏:
“内阁中书舍人李元礼,奉敕而来——”
话音未落,陆明渊已抬步,迎向仪门。
他走得不快,袍角拂过石阶,如墨云流淌。
身后,吴德泉瘫坐在地,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,忽然想起昨夜案牍库里,那盏始终未熄的孤灯。
灯芯爆开一朵灯花,噼啪轻响。
而此刻,通州城外官道上,三骑快马正绝尘而来。
为首者玄甲黑马,腰悬绣春刀,刀鞘上刻着一道细如发丝的暗金蟠龙纹。
那是东厂缇骑的标记。
他们不是奉命而来。
他们是……闻风而至。
东厂,从来只嗅血腥。
而通州,方才滴下了第一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