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溪在甬道中径直的往前走着,周围没有火把也没有光。
但她维持着恒定的速率,步履不停,不时还突兀的转向,从一片黑暗的甬道拐向另一片黑暗。
这里显然已...
青衫会倒下的声音很轻,像一片枯叶坠地,可那声音却在每个人耳膜上凿出一个窟窿。
演播室里死寂得能听见血滴落的声音——一滴、两滴、三滴……节奏缓慢,却越来越密。血从青衫会身下数十道细小的创口里渗出,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,蜿蜒爬过金属地板接缝,悄无声息地漫向陈冲脚边。
陈冲没动。
他只是站着,双手垂在身侧,指节发白,指甲深深陷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他盯着地上那团模糊的人形,盯着那把断剑残骸旁静静躺着的一枚青铜袖扣——那是青衫会三十年前亲手打磨的旧物,刻着“晴”字,背面还有一道浅浅的划痕,是小时候陈冲用小刀不小心划的。
他喉咙里堵着一块烧红的铁,咽不下,吐不出。他想喊一声“爸”,可那两个音节卡在气管里,震得整个胸腔嗡嗡作响,却连一丝气流都没能冲出来。
周溪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,左手已按在腰间短刃鞘口。她没看陈冲,目光锁在乔庆连脸上——那张始终挂着三分笑意的脸,此刻正微微偏头,用拇指摩挲着左掌伤口边缘翻起的皮肉,动作轻缓,像在擦拭一件刚买回的古董瓷器。
“啧。”陆子建忽然轻笑一声,将酒杯搁在扶手上,杯底与金属台面磕出清脆一响,“这血味儿……比上个月西川重工停尸房里的还浓。”
没人应声。
焦龙光站在台侧阴影里,右手一直按在剑柄上,指腹反复蹭着护手冰凉的纹路。他没看青衫会的尸体,也没看乔庆连,视线落在陈冲后颈那一小片裸露的皮肤上——那里有道淡青色旧疤,弯如新月,是十二岁那年替乔庆连挡下毒针留下的。
王胜坐在胜者席第三排,右手无意识捻着西装袖口内衬一道细微裂口——那是方才被家贵扑来时,袖子擦过对方指尖匕首留下的。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,指甲盖边缘沾着一点干涸的褐红色,不知是谁的。
王队长已收枪入 holster,但右手仍虚搭在枪套边缘,指节绷紧,汗珠沿着太阳穴滑进鬓角。他眼角余光扫过观众席角落——那里坐着两名穿灰布工装的男人,胸前别着青衫会物流部的旧徽章,此刻正死死咬住下唇,一人左手攥着半截断掉的工牌挂绳,另一人右手插在裤兜里,指节顶着口袋内侧某样硬物轮廓,微微颤抖。
乔庆连终于抬起了头。
他目光掠过焦龙光,掠过王胜,最后停在陈冲脸上,嘴角弧度未变,眼底却像结了一层薄霜:“陈少主,你父亲这一剑,倒是教出了点意思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脚,鞋尖精准踢中青衫会左腕处一枚尚未脱落的手表。那块老式机械表弹跳着飞出,在空中划出银亮弧线,“啪”地撞在对面摄像机云台上,玻璃镜面碎成蛛网,齿轮与游丝簌簌掉落。
“可惜。”乔庆连淡淡道,“火候差了三寸。”
陈冲终于动了。
他右膝微屈,左脚后撤半步,整个人重心沉坠,像一尊被雨水泡透的泥塑缓缓下压。他没拔剑,只是将右手缓缓抬起,五指张开,掌心朝上,悬于胸前半尺——那个姿势,与青衫会方才起身出剑前,捂嘴咳嗽时左手所摆的方位,分毫不差。
周溪瞳孔骤然收缩。
她认得这个起手式。
不是青衫会教的,也不是焦龙光传的。是七年前利川地下武市废墟里,一个濒死的老乞丐用染血手指在地上划出的残图。当时陈冲才十六岁,蹲在血泊边看了整整三个钟头,回去后连续七天把自己关在练功房,砸碎三面合金靶墙,才复原出这半式。
后来青衫会看见,只说了一句:“此式无名,但若成,则破界如纸。”
没人信。
直到此刻。
陈冲掌心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灰雾,不是真气外溢,更像是空气本身在溃散、扭曲、被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强行剥离。他指节微微抽动,喉结上下滑动一次,终于发出今天第一声完整的音节:
“——斩。”
没有剑光。
没有风声。
甚至没有气息波动。
可就在他吐出这个字的刹那,乔庆连右耳垂上一颗米粒大小的黑痣,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细小血雾。
“嗯?”
乔庆连眉峰倏然一压,右手闪电般探向耳垂,指尖捻起一粒混着血丝的黑色痂屑。他低头端详片刻,忽而低笑:“原来如此……不是剑意,是‘蚀’。”
他抬眼看向陈冲,笑意渐冷:“你父亲临死前,把‘蚀’字诀最后一段,刻进了你的骨髓里?”
陈冲没答。
他掌心灰雾已蔓延至小臂,皮肤表面浮现出蛛网状暗金色纹路,那些纹路正随心跳明灭闪烁,每一次明灭,都让周围灯光轻微频闪一下。他左脚突然向前滑出半寸,鞋底与金属地板摩擦出刺耳锐响,仿佛整座演播室的重力场都在那一滑中微微倾斜。
“蚀”字诀,青衫会毕生未悟之秘,取意“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”,以身为炉,以念为引,不破敌之形,而蚀敌之基——蚀其势、蚀其运、蚀其命格所系之天地一线牵。
此诀本该需第九境圆满方可初窥门径,可陈冲此刻浑身骨骼正发出细微脆响,像无数根陈年竹简在烈日下暴晒开裂,每一道裂缝里,都渗出粘稠如墨的灰黑色液体。
那是他的血。
也是他的命。
“拦他。”乔庆连忽然开口,语气平静得像吩咐侍者添一杯茶。
焦龙光动了。
他拔剑的动作快得超越视觉残影,剑锋出鞘瞬间竟带出三道叠影,分别刺向陈冲眉心、咽喉、心口——三处皆是“蚀”字诀运转时气血交汇最密之穴。可剑尖距离陈冲皮肤尚有三寸,焦龙光瞳孔却猛地一缩:陈冲胸前那片灰雾,竟如活物般主动迎上剑尖,缠绕而上!
铮——!
一声非金非玉的怪鸣炸开,焦龙光手中长剑剑身剧烈震颤,剑脊上赫然浮现三道蛛网状裂痕!他手腕一抖欲撤剑,却发现剑尖已被灰雾死死黏住,仿佛插入一块正在急速凝固的沥青。
“退!”陆子建忽然拍案而起,红酒泼洒在雪白衬衫前襟也浑然不觉,“他蚀的是‘剑灵’!这小子在啃噬兵器本源!”
焦龙光脸色剧变,毫不犹豫弃剑后跃。长剑“哐当”落地,剑身裂痕中渗出缕缕黑烟,三息之内,整把剑竟如风化千年的古木般簌簌剥落,化作一捧漆黑齑粉。
满场哗然。
王胜霍然起身,椅子腿在金属地板上刮出刺耳长音。他死死盯着陈冲小臂上那些明灭的暗金纹路,嘴唇无声翕动:“……蚀骨铭文……青衫会疯了?他真敢把《玄穹蚀典》残篇刻进儿子骨头里?!”
没人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