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北斗七星勺隔空挖下的时候,黑灏身上爆开了一团团血光,鲜血从龙口中狂涌。
“臭……你们敢!”
黑灏狂吼。
疯了!
植梧灵族和这几个小族八阶简直是疯了。
...
我坐在火塘边,炭火将熄未熄,余烬泛着暗红,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。阿沅蹲在对面,用枯枝拨弄着灰堆,火星噼啪跳起又坠落。她额角还沾着一点泥灰,是白天在祭坛废墟里翻找时蹭上的。我盯着那点灰,忽然想起三天前,也是在这火塘边,她把半块发硬的粟饼掰开,把大的那半塞进我手里,自己咬着小的那半,嚼得极慢,仿佛那点粗粝的甜味,是能吊住一口气的绳子。
“阿兄,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“老祭司昨夜……没熬过去。”
我没应声。火塘里一截朽木突然坍塌,扬起细灰,迷了眼。我抬手揉了,指腹沾上微湿的凉意。不是泪——这具身子早三年就流不出泪了,旱得像龟裂的河床。可眼睛还是酸胀,沉甸甸地压着眼皮。
老祭司死了。死在祭坛坍塌后的第七天夜里。没人抬他去葬坑。按旧例,祭司若死于灾年,尸身要缚上青藤,悬于山崖鹰巢之下,任风干、任鹰啄,血滴入岩缝,算是替族人赎罪。可如今鹰巢早已空了十年,崖上只剩嶙峋白骨,连鹰都不愿落脚。阿沅和几个少年悄悄把他背到后山坳,挖了个浅坑,覆上薄土,插了三根没削皮的柳枝。没念祷词,没撒黍酒,只有一阵风掠过枯草,沙沙地响,像谁在喉头滚了一串没出口的字。
我低头,看自己摊开的手。掌纹深而乱,横竖交错,像一张被踩烂的兽皮地图。三个月前,这双手还攥着药罐,在镇上医馆后巷替人煎药换两个铜板;如今它却在月圆之夜,无意识地掐进泥土,引动地脉震颤,让断壁残垣底下,悄然拱出几茎惨白的、不该在此时生发的骨节草。
骨节草,只长在先祖骸骨旁。
我闭了闭眼。那晚的事又撞进来——月光惨白如霜,我站在祭坛中央,脚下碎石簌簌滑落。阿沅跪在三步外,额头抵着冰冷的玄武岩基座,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。她没哭,只是反复摩挲着颈间那枚褪色的赤陶片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那陶片是她生母留下的,正面刻着一道歪斜的弧线,背面,用烧红的铁钎烫出三个点,呈三角排列——我认得那形状。那是百年前三任大祭司联手封印“渊口”时,刻在祭坛地心石上的印记。一模一样。
可那印记,本该随祭坛一同埋进地底。
我喉结动了动,想说话,舌尖却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。不是血。是泥土深处渗上来的,带着腐殖质与远古寒气的腥。这味道最近越来越重,尤其在我静默超过半刻钟之后。阿沅闻不见。她只当我又犯了头痛,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,倒出三粒晒干的野山椒,递过来:“含一颗,醒神。”
我接过,指尖碰到她粗粝的掌心。她手指关节处有新结的茧,是近日日日擦拭祭坛残碑磨出来的。我剥开椒衣,把那点猩红塞进齿间。辣意炸开,鼻腔刺痛,眼泪终于逼出两滴,滚烫地砸在手背上。阿沅松了口气,伸手替我抹去,动作熟稔得像做了千百遍。她指尖冰凉,可擦过皮肤的地方,却像被炭火燎过,隐隐发烫。
“阿兄,”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我袖口露出的一截手腕——那里,青灰色的血管下,正缓缓浮出几道极淡的、游丝般的金线,细得几乎看不见,却在我喘息稍重时,微微搏动,“你昨晚……又去了断崖?”
我没否认。今晨归来时,靴底还沾着断崖北面那片绝壁特有的灰白色苔粉。那地方,连最擅攀援的猎户都绕道走。苔粉吸水即化,遇风则散,可我的靴子踩过之后,那粉竟凝而不散,反在鞋帮上结出细密的、蛛网似的银纹。
阿沅没再问。她只是默默起身,从墙角陶瓮里舀出半瓢浑水,又从灶膛余烬里扒拉出一个烤得焦黑的土豆。她用匕首削去焦壳,露出里面绵软微黄的瓤,掰成两半,把大的递给我。土豆温热,带着烟火气与泥土香。我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熟软的甜味在舌根化开,可下一瞬,那甜味深处,竟泛起一丝极淡的、类似陈年骨灰的涩。
我猛地停住咀嚼。
阿沅正低头吹着自己那半土豆的热气,鬓角一缕碎发垂下来,遮住了右耳。我忽然发现,她右耳垂上,并没有耳洞。可三天前,我分明看见她用一根烧红的铜针,在耳垂上烫出一个小点,血珠凝成暗红的痣——那是“守渊人”初承血脉的印契,需以自身精血点染,七日不褪,方算入门。
我盯着她耳垂,喉头发紧:“你的耳……”
她抬眼,眼神清澈,毫无波澜:“阿兄记错了。我生来就是单耳垂,左耳有沟,右耳平滑。族谱里写过的。”她甚至偏了偏头,让我看清那光滑的、毫无痕迹的耳垂,“倒是阿兄,你左腕内侧那道旧疤……去年被狼爪挠的,怎么今早看,颜色淡了?”
我下意识蜷起左手。腕内侧那道寸许长的旧疤,确实是去年冬猎时留下的。可此刻,那疤痕边缘的皮肤,竟透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,底下隐约可见细微的、金色的脉络,正随着我的心跳,极其缓慢地明灭。
火塘里的余烬彻底冷了,只余一缕青烟,笔直向上,钻入低矮的茅顶缝隙。屋顶梁木上,悬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铃舌,是祭坛崩塌时唯一没被砸烂的器物。它静静垂着,表面覆盖厚灰,可就在阿沅话音落下的刹那,那铃舌毫无征兆地、极轻地颤了一下。
嗡——
一声微不可闻的震鸣,钻进耳道,直抵颅骨。我太阳穴突突直跳,眼前霎时叠影重重:不是幻象,是记忆的碎片,带着灼热的温度与血腥气,蛮横地挤进脑海——
我看见自己站在一座通体漆黑的高台之上,脚下并非岩石,而是无数交缠扭动的苍白手臂,每只手掌心都睁开一只浑浊的竖瞳;我抬起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下,没有血肉,只有流动的、液态的金光,如熔化的星辰,在指缝间奔涌;下方跪伏着成千上万的人,他们额头触地,脊椎弯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,后颈处,皆浮现出与我腕上如出一辙的金线,正随着我掌心的律动,同步明灭……
“阿兄!”
阿沅的声音像一根冰冷的针,刺破幻象。我浑身一凛,冷汗瞬间浸透内衫。眼前只有低矮的茅屋,昏暗的火塘,和阿沅近在咫尺、写满惊惶的脸。她一只手紧紧攥着我的左腕,另一只手已按在腰间的短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“你刚才……”她声音压得极低,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碾出来,“眼睛全黑了。一点白都没有。”
我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。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,睫毛正常地扑闪。可心脏在胸腔里擂鼓,震得肋骨生疼。我张了张嘴,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。
阿沅却松开了手。她松开得那样快,仿佛刚才的惊惶只是我的错觉。她重新坐回对面,捡起枯枝,继续拨弄着那堆死灰。火塘里,最后一点暗红也彻底熄灭,只余灰白。她望着那灰,声音平静得异样:“阿兄,你记得‘归墟’么?”
归墟。这两个字一出口,屋子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凝滞。墙角陶瓮里,半瓢浑水表面,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,由中心向外扩散,却不见任何东西落入其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