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风沙中现身的骑士越来越多。
它们不断逼近,已经可以看清,这些骑士身上铠甲陈旧破烂,它们的身体半干枯,另外一半则覆盖着冰霜。
在狂风中,散发出黑气和淡白色的寒气...
天子的手按在两人肩头,掌心微沉,仿佛压住了两股即将撞在一起的烈风。郎小八喉结一滚,把后半句“他算哪根葱”咽了回去;闻人洛却斜睨一眼,袖口不经意拂过腰间玉珏——那上面浮雕着半枚残缺的犁铧纹,是监正一脉代代相传的信物,也是稼神赐予监正门上、用以镇压农事阴祟的“耕契印”。
屋内一时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裂之声。
小福蹲在墙角,昂着脖子,却不再笑了。它眼皮缓缓垂下,左眼瞳孔深处,悄然浮起一枚微缩的麦穗虚影,又一闪即逝。
天子收回手,转身踱至窗边。窗外月光清冷,照见院中一株老槐树,枝干虬曲,树皮皲裂处,竟隐隐渗出淡青色汁液,凝而不落,如泪。
“青髓槐。”闻人洛忽然开口,声音低了三分,“皇庄里那些眼珠能压制邪变,靠的是稼神残余神权;而这棵树……是当年陛下登基时,亲植于韦府后园的‘祈年木’。它本该枯死三十年前——那年大旱,九河断流,三十六州颗粒无收。”
郎小八怔住:“这树……没活?”
“活。”闻人洛指尖一弹,一缕灰气自袖中飘出,轻触槐树主干。树皮上青汁骤然沸腾,腾起一缕极细的白烟,烟中浮出半幅残图:一个佝偻老农,背朝天,面朝地,双手深深插进泥土,十指指甲翻裂,血混着泥浆,正一捧捧浇灌着一粒金粟。
图只存一息,便散了。
“那是稼神‘伏土相’。”天子未回头,声音却比方才更沉,“祂不是靠这相,才得了俗世神权。可如今……”他顿了顿,指尖在窗棂上划过一道浅痕,“这树活得越久,越说明祂的权柄,还在北都地下扎着根。”
郎小八心头猛地一跳。他忽然明白,为何陛下对九里桥皇庄之事如此忌讳——那二流女耕法选皇庄,不是寻衅,是祭旗;而陛下迟迟不查其身份,不是遗忘,是怕挖出底下更深的根须。
他偷偷瞥向闻人洛。对方神色平静,可腰间玉珏边缘,已沁出一圈细密水珠,似被无形重压所迫。
“所以……”郎小八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,“那颗种子,真能伤到稼神?”
天子终于转过身。月光落在他眉骨上,投下一小片阴影,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:“种子是饵。真正的钩,在你手里。”
郎小八一愣。
天子却看向闻人洛:“监正徒孙,你既认得伏土相,可知稼神最惧何物?”
闻人洛沉默片刻,答:“惧‘不耕之土’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祂神权,系于‘耕’字。有耕则无收,无收则无信,无信则神陨。”闻人洛抬眼,目光如针,“可天下之土,岂有不耕者?”
天子笑了。那笑极淡,却让郎小八脊背一凉。
“有。”天子说,“有一块土,自开国以来,从未有人敢动一锄——太庙地宫之下,埋着前周最后一位稷神尸骸。周亡之时,稷神自刎于社坛,血浸三尺玄壤,自此成‘绝耕之壤’。此壤不生五谷,不养魂魄,连阴差过境,都要绕行百步。”
郎小八倒抽一口冷气:“您……要把那颗种子,种进太庙地宫?!”
“不。”天子摇头,“地宫有禁制,外力不可入。但……”他目光转向郎小八,“韦家祖坟,就在太庙东侧三百步。韦氏先祖,曾为周室守陵官。那一片坟地,地下三丈,便是绝耕之壤的边缘。”
郎小八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他韦家祖坟?他从小在坟前放纸鸢、偷摘守陵人种的野枣、还跟喜叔打赌谁敢半夜去扒拉墓碑缝里的苔藓……那地方,竟是神明都不敢踏足的禁区?!
“陛下!”闻人洛忽然一步踏前,声如金石,“此事若泄,韦氏满门,顷刻成灰!”
“所以,”天子静静看着郎小八,“朕只告诉你一人。”
郎小八喉头发紧,舌尖泛起铁锈味。他忽然想起今早门子回禀时,说那些权贵子弟堵在门口,个个脸色煞白,袖口还沾着未干的香灰——原来不是来求诡实,是来抢祖坟风水位!他们比自己更早嗅到了血腥气,只是不敢明说,只能拿礼物当敲门砖,赌自己会不会嘴漏半分!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,“我爹知道吗?”
天子摇头:“房同义不知地宫之秘,但他知祖坟异常。三十年来,韦家每代嫡子,必在十七岁生辰那日,独自守坟一夜。旁人只道是训诫,实则是……验土。”
郎小八脑中轰然炸开。他十七岁那夜,确实在坟前坐了一宿。夜半风起,他忽觉脚底发凉,低头只见青砖缝隙里,钻出几缕灰白雾气,缠上脚踝,冰寒刺骨。他想叫,却发不出声;想逃,双腿如陷泥沼。直到东方微明,雾气才倏然退去,而他左脚踝内侧,多了一枚淡青色印记——形如半截犁铧。
他一直以为是冻出来的淤痕。
“那印记……”他颤声问。
“是‘耕契印’的反契。”天子说,“稼神借你韦家血脉,试触绝耕之壤。三十年来,共试十七次。每次印记加深一分,每次……都未破壤。”
郎小八浑身发抖。他不是怕,是怒。怒自己活了二十多年,竟是一枚被神明反复摩挲的试金石;怒父亲明知此事,却只字不提;怒这满城朱紫,个个笑眯眯递礼,背地里早已把他韦家祖坟当成了神龛供奉!
“那现在呢?”他盯着天子,眼底血丝密布,“种子种下去,会怎样?”
“壤破。”天子言简意赅,“绝耕之壤一旦裂隙,稼神神格将受反噬。轻则百年神权凋零,重则……”他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点,那道浅痕骤然迸裂,簌簌落下灰粉,“当场崩解。”
屋内死寂。
小福突然站起,踱到郎小八脚边,用脑袋蹭了蹭他裤管。郎小八低头,看见小福左眼瞳孔里,那枚麦穗虚影已长成饱满稻穗,穗尖垂落一滴金粟,正悬而未坠。
“它在等你点头。”天子说。
郎小八没看天子,也没看闻人洛。他弯腰,伸手抚过小福头顶软毛。小福闭眼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像一只被晒暖的猫。
“我有个条件。”郎小八直起身,声音忽然平稳下来,“种子种下之后,我要亲眼看见稼神崩解。”
闻人洛冷笑:“神陨之象,非大贤不可直视。他?”
“他可以。”天子打断,“因他脚踝有反契,是唯一能直面神崩而不溃魂之人。”
郎小八没应声,只将右手缓缓探入怀中。那里贴身藏着一块温润玉佩——是他娘临终前塞进他手心的,背面刻着两个小字:勿耕。
他娘是周室遗裔。
原来一切早有伏笔。
“好。”郎小八抽出玉佩,放在掌心,任月光照亮那两个字,“我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