虽然他对这种大案束手无策,但其实他一点也不着急慌乱。
早上听说出了邪祟灭门案,他就立刻让手下一个小厮去府城的祛秽司报信了。
府城离得...
天光破晓,霜气未散,皇庄外的荒野上浮着一层灰白雾霭,像是被昨夜那场血肉沸腾烧灼过后,大地吐出的最后一口浊气。徐七踏出皇庄正门时,靴底碾过半凝固的油脂残迹,黏腻微响,又似踩在尚未冷却的脂膏上。他身后,四首大鬼率游天营营兵列阵而立,肩甲尚沾着星点焦痕,手中提着的不是刀枪,而是一只只封于黑陶罐中的眼珠——每一只都已黯淡无光,瞳仁收缩如枯井,再不见昨夜那活物般的蠕动与血丝伸展。
这些眼珠,死了。
不是被炼化、不是被镇压,而是彻底“熄灭”。仿佛一盏油尽灯枯的魂烛,在骤然爆燃之后,连灰烬都未余下,只剩空壳。
徐七低头看着手中一只陶罐,指尖轻叩罐壁,声音沉闷如叩朽木。他忽然抬眸,望向北都方向,目光穿过晨雾,仿佛已看见紫宸殿上那一张垂帘后模糊不清的脸。
“陛下要的,从来就不是诡实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字字凿进霜气里,“是‘可控’。”
许源澜站在他身侧三步之外,没说话,只是默默解下腰间一枚青铜符牌,轻轻放在徐七手边的石阶上。那符牌正面刻着“听天阁乙等校尉”八字阴文,背面则是一道浅浅的裂痕——昨夜霹雳锤轰鸣之时,他亲手捏断了它。
这是割袍断义,也是弃暗投明。
徐七没看那符牌,只将陶罐递过去:“带回去,呈御前。”
许源澜双手接过,指节发白。他知道,这一罐,便是今日朝堂上的第一道供词;而昨夜所见——那具白骨骷髅自坟中坐起、那座血肉之山翻涌如潮、那两只鹰魂阴兵失控扑食……全都要被抹去,只余下“妖祟作乱,幸得神机镇压”八个字。
可这八个字,撑不起整座皇庄的因果。
果然,刚行至九里桥畔,便见桥头已停着一辆素帷马车,车旁肃立八名玄衣内侍,腰佩金螭鱼袋,为首者手持一卷黄绫诏书,见徐七现身,当即高举过顶,朗声道: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:着徐氏七郎即刻入宫,不得延误!”
诏书未宣完,徐七已抬脚踏上桥面。
风忽起,吹开他肩头一缕散落长发,露出耳后一道极细的旧疤——那是幼年时被一只纸鹤啄破的,当时那纸鹤从宫中飞来,落在他掌心,展开后写着四个字:“慎言,惜命。”
他没停步,只在擦肩而过时,对那内侍低声道:“劳烦公公转告陛下——昨夜臣以霹雳锤破邪,非为逞威,实因‘女耕法’修至七流者,其神识已可寄于百目、附于千畜。若不趁其主意识凝聚于枯骨之际一击而溃,则此后每逢春播秋收,皇庄必生新祟。而今……”
他顿了一顿,袖中指尖悄然一弹,一粒米粒大小的灰烬自袖口滑落,无声坠入桥下流水之中。
“……臣已将所有眼珠封入陶罐,共三百六十七枚。其中三百六十六枚,皆含一丝残存神念。唯独最后一枚——”
他忽然笑了,笑意未达眼底:“是空的。”
内侍脸色微变,喉结滚动一下,却终究没敢追问。
马车辘辘驶向北都,徐七靠在车厢壁上,闭目养神。车厢角落,小白鹅蜷着腿打盹,背上蛤蟆仰面朝天,肚皮微微起伏,像在数自己的心跳。
“你真把最后一颗眼珠毁了?”蛤蟆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青砖。
徐七没睁眼:“没毁。只是……换了个容器。”
蛤蟆沉默片刻,忽然翻身坐起,绿豆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:“你把它种进自己魂窍里了?”
徐七终于睁开眼,眸色幽深如古井:“不是种进去。是让它……认主。”
蛤蟆猛地倒吸一口凉气,连背上褶皱都绷紧了:“疯子!那是七流女耕法的主意识碎片,哪怕只剩万分之一,也能在你魂海里扎下根须!它会反哺你、寄生你、最后……把你变成第二座皇庄!”
“所以,”徐七缓缓抬手,指尖悬在自己眉心寸许处,一缕极淡的灰气自他指腹渗出,盘旋如蛇,“我给它加了锁。”
蛤蟆死死盯着那缕灰气,忽然浑身一颤:“……裴家禁制?!”
“不全是。”徐七收回手,灰气倏然隐没,“还有许源的‘断梦钉’,搬澜公留下的‘镇魄纹’,以及——”
他顿了顿,唇角微扬:“我娘当年缝在我襁褓里的那根红线。”
车厢里霎时寂静。
小白鹅睁开一只眼,又迅速合上,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是叹气。
蛤蟆瘫软下去,四肢摊开,声音虚弱:“你……你早就算好了。”
“不算好。”徐七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枯柳,声音平静,“只是知道,陛下要的从来不是真相,而是‘可控的真相’。而我要的,也不是活命,是活成……一个能让陛下放心用、又不敢轻易杀的人。”
马车驶入北都西华门,宫墙高耸,朱漆斑驳。守门羽林军远远望见车驾,立刻横戟躬身,无人敢抬头。可就在车轮碾过门槛那一瞬,徐七忽然掀开车帘,朝右侧宫墙阴影里看了一眼。
那里空无一人。
但他知道,那里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穿着褪色青布直裰、腰间别着半截断笛的老宦官。那人没抬头,只将手中扫帚往青砖缝里轻轻一插,扫帚柄微微震颤,震落几粒陈年灰土。
徐七放下车帘。
那人,是先帝贴身笔宦,如今专司紫宸殿东暖阁洒扫。二十年前,先帝暴毙当夜,是他亲手将一枚染血玉珏塞进襁褓中的徐七手里,又用那截断笛,在玉珏背面刻下两个小字:“徐七”。
没人知道那玉珏后来去了哪儿。
也没人知道,那两个字,刻得极深,深到玉珏碎裂时,字痕仍嵌在徐七掌心皮肤之下,形如胎记。
马车停在紫宸殿丹陛之下。徐七拾级而上,靴底踏过九十九级汉白玉石阶,每一步落下,阶石缝隙中便有细微金粉簌簌飘起,如萤火升腾——那是内廷秘设的“观心阵”,专察登阶者心念波动。若心怀叵测,金粉即成赤色,直冲殿顶铜铃。
可今日,金粉始终澄澈如初。
直至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,金粉才骤然一滞,继而尽数化为雪白,纷纷扬扬,落满他肩头。
殿门无声洞开。
殿内无香,无乐,唯有一张乌木长案横亘中央,案后垂着素纱帘。帘后影影绰绰,隐约可见一道人影端坐,膝上横放一柄通体墨黑的剑匣。
徐七在帘前三步止步,俯身,深深一揖。
“臣,徐七,叩见陛下。”
帘后静默三息。
忽然,一声轻笑传来,温润如玉,却冷得像冰泉深处涌出的第一股水:“徐卿平身。朕听说……昨夜皇庄之内,有位‘白骨食客’,欲赴一场盛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