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音未落,窗外忽起异响。
不是风声,不是虫鸣,是无数细碎的“咔嚓”声,如同冻土初裂,又似蛋壳将破。三人齐齐转头——只见院中那株青髓槐,主干自下而上,裂开一道笔直缝隙,缝隙深处,透出幽暗青光。光中浮动着数不清的微小文字,全是上古农谚,每一个字都由蠕动的麦粒组成,在光中翻滚、拼合、又散开。
闻人洛脸色骤变:“《稷书》残页!稼神……在收网!”
天子却笑了:“不,是祂在逃。”
他一把抓起郎小八手腕,指尖精准按在他左脚踝印记之上。那淡青犁铧纹瞬间灼热,仿佛活了过来,狠狠一吸——
整株青髓槐剧烈震颤!
树皮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森然白骨。那不是树骨,是人骨!一具盘坐姿态的骸骨,脊椎如犁辕,肋骨作犁铧,空荡荡的眼窝里,两簇青火无声燃烧。
“伏土相本尊!”闻人洛失声。
白骨骸骨缓缓转动头颅,空洞眼窝对准郎小八。青火摇曳,映出他脸上每一寸惊愕。
就在此刻,郎小八怀中玉佩“嗡”地一震,背面“勿耕”二字陡然迸射金光!金光如剑,直刺白骨眼窝!
“嗤——”
青火熄灭。
白骨无声坍塌,化作一捧灰白齑粉,随风散尽。而那株青髓槐,也从根部开始,寸寸化为飞灰,唯余地面一个焦黑圆印,形如犁沟。
院中寂静如墓。
小福蹲回墙角,昂着脖子,这次没笑,只静静望着郎小八。
郎小八低头,看见自己左脚踝上,淡青犁铧纹已褪为浅灰,而右脚踝内侧,悄然浮出一枚新印——金粟形状,粟壳微张,露出里面一点猩红。
天子松开手,拍了拍他肩膀:“现在,你才是真正的‘不耕之人’。”
郎小八没说话。他慢慢蹲下,掬起一捧焦土,仔细端详。土中尚有未散的青气,丝丝缕缕,缠绕着他指尖。
他忽然想起徐七站在山坡上,看着血肉之山被炸成火雨时,嘴角那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。
原来所有棋子,早已落定。
他攥紧焦土,指缝间青气挣扎欲逃,却被金粟印记微微一压,尽数蛰伏。
“明日午时,”郎小八起身,声音清越如磬,“请陛下准我开坟。”
天子颔首。
闻人洛欲言又止,最终只从袖中取出一枚墨玉符,抛给郎小八:“持此符,太庙守陵官不会拦你。但记住——子时三刻,必须出坟。否则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你脚踝上的金粟,会先吃掉你。”
郎小八接住玉符,入手冰凉。他没看闻人洛,只对天子拱手:“臣告退。”
转身出门时,他听见小福在身后,第一次发出了清晰人声,带着点懒洋洋的鼻音:
“喂,小公子,记得带把新锄头啊。”
郎小八脚步一顿,没回头,唇角却翘了起来。
月光如水,淌过他肩头,淌过院中焦黑犁沟,淌过韦府高耸的马头墙——墙头瓦楞缝隙里,不知何时,钻出一株嫩绿幼苗,茎秆纤细,顶着两片怯生生的叶,在风里轻轻摇晃。
那叶脉走向,赫然是一把未开刃的犁铧形状。
而北都之外,九里桥方向,一道青灰色云气正缓缓沉降,如巨兽垂首,将整片皇庄温柔覆盖。云气深处,无数眼珠悬浮,每一颗都闭着眼,安详如熟睡的婴儿。
它们再不会睁开。
因为盛宴已毕,食客已殒,而新的耕者,正握紧锄头,走向那片万年不耕的绝壤。
郎小八踏出府门,抬头望月。
今夜月色太亮,亮得能照见人心最深的沟壑。
他忽然觉得,自己这辈子,从未如此清醒过。
就像一粒被埋了三十年的金粟,终于等到了破土的那一瞬。
风起,衣袂翻飞。
他迈步向前,身影融入长街夜色,再未回头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