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七直起身，垂眸：“回陛下，确有其事。然那食客尚未落座，席面已被臣一炮轰散。”

    “哦？”帘后人似来了兴致，“那席面，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是皇庄三年来所产之粟、麦、黍、稷，混以禽畜血肉，再以稼神残余俗世神权为引，熬炼而成的一锅‘人膏’。”徐七语调平缓，如同陈述农事，“食之可开智，亦可诡变。臣恐其流毒民间，故以霹雳锤焚之。”

    帘后沉默更久。

    良久，那声音才再度响起，比方才更低一分：“朕还听说，徐卿擒得三百六十七枚眼珠，尽数封罐呈献。可有此事？”

    “是。”

    “其中，可有一枚，是空的？”

    徐七眼皮未抬，只道：“陛下圣明。”

    帘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金属刮擦声——似是剑匣盖沿被指甲轻轻一叩。

    “徐卿可知，朕为何允你带霹雳锤入京？”

    “臣不知。”

    “因为朕记得，二十年前，占城使团入贡，曾献‘火龙吐焰图’一卷。图中所绘，正是此炮雏形。当时先帝览之，叹曰：‘此物若成，可镇万方，亦可焚万方。’遂令神火匠修行会密造，然十年未成，匠师尽殁于炉火之中。”帘后人声音渐冷，“直到去年冬，占城叛乱，徐卿奉命平乱，归来时，却带回一尊完炮。”

    徐七终于抬起眼，目光穿透素纱，直抵帘后：“陛下是想问，臣是否早知皇庄有祟，故借平乱之机，取炮以备？”

    帘后人未答，只缓缓道：“徐卿还记不记得，你十岁那年，第一次入宫，朕赐你一块蟠龙玉佩，命你随侍东宫读书？”

    徐七喉结微动：“臣记得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可记得，你十五岁那年，东宫大火，烧了三日三夜。火灭之后，朕去查库房失物名录，发现那块蟠龙玉佩，不在其中。”

    徐七垂眸：“……臣不知。”

    帘后人忽然低笑一声：“可朕知道。那玉佩，是你亲手埋进了皇庄后山的一棵老松树根下。松树底下，还埋着三枚铜钱、一根红绳、一只陶哨——都是你小时候，偷偷从宫里拿出去的‘宝贝’。”

    徐七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徐卿啊……”帘后人声音忽然柔和下来，像春水初生，“朕不信鬼神，不信祥瑞，也不信什么‘诡实’。朕只信一件事——人心可测，欲望可量。你埋那些东西，不是为了藏宝，是为了‘锚定’。”

    “锚定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锚定你自己。”帘后人轻声道，“锚定你还是个孩子的时候，心里还装得下一点热乎气儿。不至于……走得太远，忘了回头。”

    殿内一时寂然。

    唯有檐角铜铃，被风拂过，发出一声悠长清越的颤音。

    徐七久久未语。

    直到那铃音散尽，他才缓缓开口：“陛下说得是。臣……确实埋过。”

    帘后人似乎点了点头：“那今日，朕再给你一次埋的机会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，伸手，从案上拿起一份明黄奏本，指尖一挑，奏本自动翻开，露出其中一页——上面赫然是韦晋渊亲笔所书的《诡实分润章程》，末尾按着八家勋贵的朱砂指印，最下方，还有一枚孤零零的空白指印位置。

    “朕准了。”帘后人声音平静，“但有个条件。”

    “请陛下示下。”

    “从今日起，听天阁与祛秽司，合署办公。主官由你兼领，秩同三品，专理‘诡实’之事。”帘后人淡淡道，“至于这章程……你挑三家，写上名字。其余五家，朕另有安排。”

    徐七垂眸看着那份章程，目光扫过韦晋渊的名字，又掠过英国公府、定胜侯府、徐家……最终，停在了最末一行空白处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昨夜山坡上，小白鹅背上的蛤蟆打的那个哈欠。

    ——“还差一些。算上这个老婆子，应该就足够了。”

    原来，陛下早就知道。

    知道他留了一颗眼珠，知道他埋了玉佩，知道他……从未真正打算交出全部真相。

    徐七弯腰，从袖中取出一支狼毫，墨未蘸，笔尖却已悬于纸上。

    他没有写名字。

    而是笔走龙蛇，在那空白指印处，写下两个字：

    “徐七”。

    墨迹未干，殿外忽有急风卷入，吹得素纱狂舞。帘后人影微微一晃，竟似被那二字震得气息微滞。

    徐七搁下笔，退后三步，再次俯身：“臣，谢恩。”

    帘后人久久未语。

    良久，才听一声极轻的叹息，随风散入殿角铜铃余韵之中：

    “去吧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徐七转身退出紫宸殿。

    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，隔绝了所有窥探。

    他沿着宫墙夹道缓步而行，阳光斜斜切过宫墙，将他身影拉得细长，一直延伸到宫门之外。途中，几名内侍捧着金漆托盘匆匆而过，盘中盛着新焙的云雾茶、刚蒸好的芙蓉糕、还有一叠素笺——那是各府送来的拜帖，最上面一封，火漆印赫然是韦府。

    徐七脚步未停，只抬手，将那封拜帖从中抽出，随手一捻。

    火漆碎，笺纸裂，化作齑粉，随风飘散。

    他继续前行，行至宫门洞下，忽闻头顶瓦脊一声轻响。

    抬头望去，一只灰雀振翅而起，爪中叼着半片残破的纸鸢——那纸鸢骨架歪斜，糊着泛黄的薄纸，上面用炭笔潦草画着一只歪嘴兔子。

    徐七怔了怔，随即微微一笑。

    他认得这只纸鸢。

    是七岁那年，他偷跑出宫，在护城河边糊的。当时线断了，纸鸢飞进宫墙，再没找回来。

    原来，它一直在这里。

    他驻足片刻，目送灰雀消失于碧空，而后抬步，迈出宫门。

    门外，北都街市喧闹如沸，酒旗招展，车马如龙。

    徐七负手而立，任阳光倾泻满肩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，这人间烟火气，竟比昨夜那场血肉之宴，更烫得灼人。

    也更……值得活着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