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许源在桌面下膝盖上放着的右手,有两根手指轻轻抽动了两下。
这个微不可查的下意识小动作,是因为这个案子到现在,已经是一再偏...
夜风忽然停了。
不是渐缓,而是骤然断绝。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,掐住了整片皇庄的咽喉——连麦浪都不再起伏,枝头残叶凝在半空,连虫鸣都戛然而止,像被一把钝刀齐根削断。
冯淮大姐拉着韦士奇转身就退,脚下青砖却猛地一滑!
不是泥泞,不是积水,是油。
浓稠、温热、泛着琥珀色微光的动物油脂,正从地缝里汩汩渗出,眨眼间漫过门槛、爬满阶沿、覆住石板缝隙,甚至顺着墙根往上攀爬,在月光下泛起一层诡异而滑腻的光泽。那香气愈发浓烈,甜腥中裹着腐熟的暖意,像是刚剖开的牛腹,又像新熬好的猪油渣,勾得人喉头发紧、胃囊抽搐。
“香饵……”韦士奇声音发干,“他们早把‘脂膏’埋进了地脉!”
冯淮大姐没答话。她已看见那团东西。
就在农庄正中的打谷场上,百余人已尽数融合完毕。没有惨叫,没有挣扎,甚至连痛苦的抽搐都未曾有过——所有人只是本能地奔向彼此,张开双臂,然后如蜡遇火般软化、流淌、交融。此刻,那团物事已有三丈高,形如一座缓缓搏动的肉丘,表面浮沉着无数张模糊的人脸:有暗哨的、有厨娘的、有扫地老仆的、有昨夜还偷偷喂过鸡的童子……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开合嘴唇,却听不见声音,只有油脂在皮下鼓胀、挤压、咕嘟作响。
它没有眼睛,却让冯淮大姐脊椎发冷。
它没有嘴,却让她听见自己心跳被放大十倍的轰鸣。
“脂膏……不是法,是‘饲’。”她嗓音嘶哑,“用活人当引子,喂养地脉里沉睡的东西……这根本不是许源的手笔!是稼神的‘耕’术余韵!”
话音未落,肉丘中央倏然裂开一道竖缝。
不是口,是眼。
一只纯白无瞳的眼球,缓缓睁开。
眼白如新蒸的糯米,瞳仁却是一片漆黑漩涡,深得能吸走月光。它静静悬在半空,目光所及之处,地面油脂瞬间沸腾,腾起乳白雾气,雾中竟浮现出一行行细小篆文,如蚯蚓般游走、缠绕、最终拼成四个字——
**五谷不登。**
韦士奇瞳孔骤缩:“《稷书》残卷里的灾谶!这是……诅咒级的稼神权柄残留?!”
冯淮大姐脸色惨白如纸。她忽然明白了。
为什么张猛暴露后,许源迟迟不动手;为什么昨夜八家齐攻,他只放阴差守门,却任由各家探子在田埂上踩来踩去;为什么今日拆水车、查坟地、割麦子……原来他根本不是在找诡实矿脉,是在寻“祭坛”。
皇庄不是矿场,是祭场。
那些眼珠,不是邪祟,是种子。
那些被“世间苦海”淹没的田地,不是被毁,是被“浸润”。
而今夜这一百零七具躯壳,不是牺牲品,是……肥料。
肉丘之上,那白瞳缓缓转动,视线终于钉在冯淮大姐脸上。
没有杀意,没有威压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审视,仿佛农夫俯身看一只误入犁沟的蝼蚁。
冯淮大姐浑身汗毛倒竖,袖中手指已掐进掌心,血珠沁出,却不敢动——那白瞳映照之下,她体内三道裴家秘传的禁制,竟在无声震颤,似将崩解!
“婆婆!”韦士奇低吼,“走!”
他左手猛然撕开右臂衣袖,露出小臂内侧一道青灰符印。那是以自身骨粉、指甲、二十年阳寿为墨绘就的“遁甲血契”,一旦激发,可瞬移三里。他五指并拢如刀,狠狠刺向自己心口——
指尖离皮寸许,骤然凝滞。
一只枯瘦手掌,不知何时搭在他腕上。
不是冯淮大姐。
是个穿褪色靛蓝短褂的老农,赤足,裤管挽至小腿,脚踝沾着新鲜泥巴。他面容沟壑纵横,眼神浑浊,像晒干的枣核,可搭在韦士奇腕上的手指,却稳如磐石,纹丝不动。
“莫急。”老农开口,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刮过陶罐,“地还没翻完。”
韦士奇浑身血液冻结。他认得这声音——昨日张猛带人拆水车时,就是这老农蹲在河岸上,默默抽了一袋旱烟。祛秽司的校尉还笑着递过一块蜜糖,老农接了,咧嘴一笑,露出两颗焦黑的门牙。
“你……”韦士奇喉结滚动,“你是谁?”
老农没答,只缓缓抬头,望向肉丘上那只白瞳。他布满老茧的拇指,轻轻摩挲着韦士奇腕上那道青灰符印,动作轻柔得像在擦拭一件传家宝。
“血契画得不错。”他忽然说,“可惜……种错了地。”
话音落,他拇指骤然发力,狠狠一按!
“咔嚓!”
不是骨头碎裂声,是某种更细微、更令人牙酸的脆响——仿佛一枚蛋壳在耳道内碎裂。韦士奇心口剧痛,眼前发黑,一口腥甜直冲喉头,却被硬生生憋了回去。他低头,只见自己腕上那道青灰符印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、龟裂、剥落,簌簌化为灰粉,随风飘散。
“遁甲废了。”老农松开手,拍拍韦士奇肩膀,像拍打一头迷途的驴,“回吧,天亮前,该收的穗子,一粒也落不下。”
冯淮大姐终于动了。
她袖中银光一闪,三枚淬毒柳叶镖破空射向老农面门!角度刁钻,封死所有退路,正是她赖以成名的“惊鹊三叠”。
老农甚至没抬眼。
他只是抬起右手,对着虚空轻轻一握。
三枚柳叶镖飞至半途,忽然齐齐顿住,像被无形蛛网黏住。镖身剧烈震颤,发出濒死般的嗡鸣,随即——
“叮、叮、叮。”
三声脆响,整齐得如同敲磬。
镖尖寸寸断裂,断口平滑如镜,坠地时竟未溅起一丝尘土。而老农掌心,赫然多出三粒银灰色的圆珠,正滴溜溜旋转,表面浮动着细密符纹,分明是三枚柳叶镖被硬生生捏成了丸!
冯淮大姐踉跄后退一步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:“……阴差?不,不对……阴差没有这种……‘捏’的力气。”
老农这才转向她,浑浊目光里,第一次掠过一丝真切的兴味:“小姑娘,倒是有点眼力。”他顿了顿,咧开嘴,露出那两颗焦黑门牙,“不过,阴差管鬼,我管地。我是‘墒伯’。”
墒伯。
农谚有云:春耕要墒,夏耘要墒,秋收要墒。墒者,土之湿气也,万物生发之基。古时农家供奉“墒神”,祈求地脉丰润,五谷长成。而“墒伯”,便是侍奉墒神、代掌地脉湿气的古老职司——早已随稷庙倾颓而湮灭于史册,连《匠典》残卷都只提过半句:“墒伯非人非鬼,耕则地润,息则地枯,持‘润犁’者,可断阴阳之界。”
冯淮大姐如遭雷击,脑中轰然炸开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