润犁……润犁在哪里?!
她猛地环顾四周——打谷场?不对。水车?已被拆过。坟地?方才徐七刚去过……等等!
她目光死死钉在农庄西侧那堵塌了半截的土墙上。墙根处,几株野苋菜长得格外肥厚油绿,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水光。而就在苋菜丛中,半截黝黑木柄斜斜插在泥里,柄端缠着褪色红绳,绳头垂落处,沾着一点暗红——不是血,是陈年朱砂。
润犁!
那根本不是什么匠物,是稼神遗落在人间的“耕具”!徐七早把它藏在那里,只等今夜引动地脉,借百人血肉为薪,催发最后一重“墒咒”!
“你不能碰它!”冯淮大姐嘶声厉喝,身形暴起,袖中寒光再闪——这次是三根透骨钉,专破法器禁制!
老农——不,墒伯,却只是摇头。
他抬起左手,掌心朝上。
掌心纹路,赫然是一道蜿蜒如蚯蚓的湿润沟壑。
沟壑之中,一滴晶莹水珠缓缓凝聚,饱满欲坠。
“墒者,润之本也。”他声音忽然变得极轻,极沉,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闷雷,“你既知墒伯,便该明白——”
水珠坠地。
没有声响。
但整个皇庄的地皮,却像被一只巨手猛地掀开一角!
冯淮大姐前跃的身躯戛然而止,双脚深陷泥中,不是被绊,是被“吸”住!她惊恐发现,自己脚踝以下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、充盈、饱胀——皮肤下,无数细小的血管正疯狂搏动,将她体内的水分、精血、乃至魂魄里最精纯的生机,一丝丝抽离,汇入脚下泥土!
“啊——!”她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嚎,拼命挣扎,指甲在泥地上抓出五道血痕。
墒伯静静看着,眼神无悲无喜。
“地渴了。”他说,“你们……太干了。”
韦士奇目眦欲裂,不顾一切扑来救援,却被墒伯抬手一指。他扑来的轨迹顿时扭曲,整个人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琉璃墙,“砰”一声闷响,重重摔在三丈外的泥地上,口鼻溢血,再也爬不起来。
此时,打谷场上那团巨大肉丘,已彻底停止搏动。
白瞳缓缓闭合。
肉丘表面,无数张人脸同时张开嘴,无声呐喊。紧接着,整座肉丘如退潮般迅速干瘪、收缩、坍塌……最终,化作一捧黑褐色、散发着浓烈腐殖质气息的肥沃泥土,静静铺在打谷场上。
泥土中央,一颗饱满浑圆的麦粒,悄然浮现。
金黄,饱满,表皮上,隐隐浮现金色细纹——那是尚未完全消散的稼神权柄烙印。
墒伯弯腰,拾起麦粒,凑到鼻端轻轻一嗅。
他浑浊的眼底,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。
“好种。”他喃喃道,“能长。”
话音未落,他忽然抬头,望向农庄外那片山坡。
山坡上,徐七负手而立,月光为他镀上一层银边。他身后,徐家澜静默如影。
墒伯看了片刻,忽而咧嘴一笑,两颗焦黑门牙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他摊开手掌,将那颗金麦粒,轻轻放在掌心,朝着山坡方向,微微颔首。
徐七亦抬手,遥遥一揖。
无需言语。一个动作,已道尽所有。
墒伯转身,走向那堵塌墙,弯腰拔出润犁。黝黑木柄入手,他随手一抖,缠绕其上的褪色红绳寸寸崩断,化为飞灰。他扛着润犁,赤足踏过打谷场上那捧新土,每一步落下,脚下泥土便微微隆起,似有活物在蠕动。他走过韦士奇身边时,脚步未停,只留下一句:
“告诉她,麦子熟了,该交租了。”
冯淮大姐瘫在泥里,浑身脱水,皮肤皱缩如老树皮,双眼凹陷,只剩一丝游丝般的气息。她死死盯着墒伯远去的背影,喉咙里咯咯作响,却发不出一个完整音节。
徐七的身影,已出现在她视野边缘。
他蹲下来,与她平视。月光下,他眉宇清朗,眼神却冷冽如初冬井水。
“冯淮。”他唤她名字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你裴家,欠我三样东西。”
冯淮大姐涣散的瞳孔艰难聚焦。
“第一,裴家四夫人,杀我听天阁七名校尉,折我衙门颜面。此为私怨。”
“第二,你裴家暗中豢养‘假死蛊’,以活人饲蛊,妄图篡改生死簿录,坏我阴司根基。此为公罪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徐七顿了顿,目光扫过打谷场上那捧新土,声音更沉,“你裴家,盗用稼神遗泽,妄图窃取‘五谷权柄’,此为渎神。”
他缓缓伸出右手,掌心向上。一缕极淡的灰气,自他指尖袅袅升起,凝而不散,状如一炷将熄未熄的香。
“今日,我不杀你。”徐七说,“留你性命,是让你回去告诉裴老太爷——”
灰气倏然腾起,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符纹,没入冯淮大姐眉心。
“此为‘阴契’。三日之内,裴家须将四夫人尸骸、假死蛊母虫、以及……当年从稷庙废墟中盗走的‘禾章玉简’,一并送至九里桥皇庄。逾期一日,你眉心血契便蚀一分。蚀尽之日,你魂飞魄散,永堕无间,连转世为畜的资格,都没有。”
冯淮大姐浑身剧颤,牙齿咯咯打颤,却连点头的力气都已失去。
徐七站起身,不再看她,只对远处招了招手。
徐家澜快步上前,手中托着一方素净青布包裹。他打开布包,里面是一只粗陶碗,碗中盛着半碗清水,水面平静如镜。
徐七伸手,从怀中取出一物——正是那颗金麦粒。
他指尖轻点,麦粒无声落入水中。
刹那间,清水沸腾!
不是热汽升腾,而是无数细小金芒自麦粒中迸射而出,如亿万萤火,在碗中急速旋转、交织、沉淀……最终,水面归于平静,唯余一粒通体澄澈、内蕴金芒的……麦芽。
徐七端起陶碗,走到奄奄一息的韦士奇面前,掰开他紧咬的牙关,将碗中清水,尽数灌入。
清水入喉,韦士奇身体猛地一弓,随即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大口大口带着泥腥味的黑水。他苍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血色,干裂的嘴唇重新润泽,凹陷的眼窝渐渐丰盈……只是那双曾盛满算计与傲慢的眼睛,此刻空空荡荡,只剩下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恐惧。
“活命之恩,记住了。”徐七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,平静无波,“但你这条命,如今也系于‘阴契’之上。裴家若敢违约,你亦同罪。”
韦士奇喉头滚动,想说什么,最终只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明白。”
徐七不再言语,转身离去。
月光下,他的背影挺拔如松,却仿佛承载着整座皇庄的重量。山坡上,他驻足片刻,目光投向北都方向。那里,紫宸宫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,檐角铜铃静默,唯有风拂过殿脊时,偶尔传来一声悠长而冰冷的轻响。
他知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