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庚单臂平举镇岳，刀尖指向三十丈外的蛇影。
话音未落，蛇影动了。
没有蹬踏地面的借力动作，没有任何预兆，那一团黑雾组成的人形轮廓，直接平移。
跨越三十丈雪地，用时不到...
叶府门前的雪，厚得能没脚踝。
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，压出两道深痕，车辙里很快又浮起新雪，像一条条白蛇悄然游走。
第一个跳下车的是铁山，光头在雪光下泛着油亮的青光，肩上扛着个黑布裹着的长条形物件，比人还高半截，一落地就震得积雪簌簌抖落。他呼出一口白气，声音如铜钟撞响：“师父！徒弟没三年没见您老，这雪还没您胡子厚！”
叶岚禅笑骂一声“滚蛋”，却伸手拍了拍他结实如铁的胳膊，那手劲儿沉得铁山肩膀一矮，咧嘴一笑，眼角皱纹全堆成刀刻似的沟壑。
第二个下来的是玄铁。他没坐车，是徒步从平安县来的。三日雪路，千里冰封，他背着镇岳刀，踏雪无痕，靴底连泥星子都没沾。雪片落在他肩头，不化，不融，只静静伏着，像是怕惊扰什么。他站定，摘下鹿皮手套，单膝点地，额头触雪，行的是叶门最重的叩首礼。
叶岚禅没拦。只等他起身，才抬手拂去他眉梢一点雪，叹道：“瘦了，也硬了。”
玄铁没应声，只把背后刀鞘解下，双手捧起，递至胸前。
刀鞘未启，一股寒意已如活物般游出，在凛冽空气中凝成细碎霜晶，绕着鞘身盘旋三匝，方才散去。
叶岚禅伸出枯枝般的手指，轻轻抚过刀鞘上那一道蜿蜒如龙脊的暗纹——那是海底玄铁吸尽老刀煞气后自然生出的脉络，也是秦庚精血浇灌时留下的烙印。
“镇岳……”他低念一声，忽而抬眼，目光如电刺入玄铁双瞳，“你把它喂饱了？”
玄铁颔首：“浔河底下，宰了十三条水蟒、七尾蛟鲤、一头淤泥老鼋残魂所化的魇龟。刀吞其煞，我炼其神。它现在饿得……会自己找食。”
叶岚禅沉默片刻，忽然仰天大笑，笑声震得檐角冰棱噼啪断裂，雪粉簌簌落下。他一把抓住玄铁手腕，力道之大，竟让玄铁指节微响：“好！饿的刀才认主！不饿的刀，只是死铁！”
话音未落，第三辆马车帘子被一只戴着玄色皮套的手掀开。那人没下车，只探出半张脸——左眼覆着块乌金眼罩，右眼却是纯金色，瞳孔深处似有熔岩缓缓流淌。他盯着玄铁背上的刀，鼻翼微微翕动，忽而开口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：“刀里……有我的味道。”
玄铁猛地转头。
那人正是三师兄——漕艳。
他不是走来的，是飞来的。昨夜子时，一道赤红火流星撕裂津门夜空，坠入钟山深处，炸出十里焦土，三天后，他便站在了叶府门前。没人知道他去了哪，但所有人都看见，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腕上，缠着一圈暗红锁链，链环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，正微微搏动，如同活物心跳。
“三师兄。”玄铁拱手。
漕艳没应，只盯着他，右眼金芒暴涨，倏然射出一道细若游丝的赤光，直刺镇岳刀鞘！
刹那间——
“嗡！！！”
刀鞘内骤然爆出一声龙吟！不是清越，而是暴烈！仿佛沉睡千年的火山被一指捅破地壳！
玄铁只觉背上一烫，整条脊椎如遭雷击，镇岳刀竟自行震颤，鞘口迸出一线紫金色刀气，迎着那道赤光悍然劈去！
“嗤——！”
赤光寸寸崩断！
余波扫过青石阶，三阶石阶无声湮灭，化作齑粉，连灰都没扬起。
漕艳右眼金芒一敛，眼罩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冷笑：“果然是你杀的……那条北海烛阴分魂所化的‘焚心蛟’。”
玄铁瞳孔微缩。
三个月前，他在浔河百里外的枯井里斩了一条通体赤鳞、口吐业火的蛟，那蛟临死反扑，喷出一团灰火，烧得他右臂三天不愈，皮肉焦黑如炭，却偏偏不疼——那火是阴火，专烧魂魄。他当时只当是寻常妖孽，从未想到来头如此之大。
“烛阴分魂？”叶岚禅终于变了脸色，枯瘦手指一把攥住漕艳手腕，“你怎知？”
漕艳甩开师父的手，右眼金芒再闪，这次却照向玄铁眉心：“因为……它死前，把最后一口怨气，顺着刀锋，吐进了你脑子里。”
玄铁浑身一僵。
果然——
他脑中骤然翻涌起一段破碎画面：
——无边幽暗的海底深渊，一根撑天巨柱般的黑色脊骨横亘万里，骨缝里渗出灰绿色的脓血，脓血落地即燃，燃起幽蓝火焰；
——火焰中，无数扭曲人面在哭嚎、在嘶咬、在互相吞噬；
——最后，一张与他自己面容九分相似的脸，从火中浮出，嘴唇开合，无声吐出两个字：
**“归位。”**
玄铁眼前一黑，喉头腥甜，膝盖一软，竟被这幻象压得单膝跪地！
“咳……”
他吐出一口血，血珠落地，竟未染红白雪，反而蒸腾起一缕极淡的灰烟，烟气缭绕，隐隐聚成龙头形状，旋即溃散。
“镇岳刀吸煞，却吸不了这等层级的怨种。”漕艳冷冷道，“你把它当饵，它把你当宿主。”
叶岚禅一步跨到玄铁身侧，枯掌按上他后颈，一股温润如春水的内劲汩汩注入。玄铁只觉颅内灼痛稍缓，耳边响起师父低沉的声音：“别怕。它叫你归位，是因它认得出——你身上，流着秦家的血。”
玄铁猛然抬头。
风雪中，叶岚禅脸上那层慈和笑意彻底褪尽，只剩一种近乎悲怆的肃穆：“秦庚，不是秦家最后一位‘守陵人’。你们叶门……本就是秦家的守陵奴。”
四下死寂。
连风都停了。
铁山倒抽一口冷气，手里的黑布长条“哐当”砸在地上，露出里面一柄通体墨黑、刃口却泛着惨白寒光的短戟——戟尖滴着尚未凝固的暗红血珠，正一滴、一滴，砸进雪地，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。
“师父……”铁山嗓音干涩，“您说啥？”
叶岚禅没理他，只死死盯着玄铁双眼，一字一句道：“长白山龙穴深处，埋着秦家祖陵。汪天绝重连龙脉，不是为了救人，是为了开坟。”
“他要的不是机缘。”
“是他秦家失传三千年的《逆龙经》——那才是真真正正的陆地神仙法。”
玄铁呼吸停滞。
《逆龙经》……
他曾在《薪火渡》残卷夹层里见过这三个字，被朱砂圈了又圈，旁边批注只有四个小字：**“吞天噬地，反骨成神。”**
原来……不是隐喻。
是真能吞天。
是真能噬地。
是真能让一具凡胎，硬生生啃出神骨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