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来越深。
从没过膝盖,渐渐没过了大腿。
赵鼎走在最前面。
他没有用兵器,双腿在齐腰深的积雪中趟开一条道。
王忠紧...
炉火在子夜时分达到最盛。
那不是一种违背常理的炽烈——赤红里泛着幽蓝,蓝焰深处又跳动着点点银白,像是把整条浔河的水脉抽干、蒸干、再压进这方寸铁炉,最终烧出来的不是火,而是液态的雷霆。
秦庚赤膊站在炉前,汗珠刚渗出来就被热浪烤成白烟,他左手攥着特制的玄铁长钳,右手握着一柄七尺长的镇岳锻锤,锤头缠着三层浸过寒泉的牛筋,以防崩裂。墨守成蹲在鼓风机旁,双臂肌肉虬结如古松根须,正用腰胯带动全身,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以呼吸为节拍,将风力压得极稳极沉。陈博文则立于炉侧三步外,手捧一卷泛黄手札,口中念念有词,指尖不时掐出古怪印诀,引得炉口上方空气微微扭曲,仿佛有无数细小漩涡在无声旋转。
“老七!刀鞘!”
秦庚突然低吼。
周武早等在此。他没用刀鞘,而是将镇岳刀连鞘横抱于怀,右掌按在刀柄尾端,左掌覆于刀鞘中段,双臂绷紧如弓弦,整个人向后微仰,脊椎一节节拉直,像要把胸腔里所有气息都压进双掌之间。
“起!”
一声炸雷般的断喝。
周武双臂猛地向前一送!
不是拔刀,是推刀!
刀鞘前端撞在炉口边缘,“铛”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,整座熔炉竟嗡嗡颤动,炉壁上凝结的铜锈簌簌剥落。那柄四百零四斤的斩马刀,在鞘内被一股无法形容的整劲硬生生顶入火中,刀鞘未碎,刀身却已离鞘半寸,刃口所过之处,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淡白裂痕。
炉内火势骤然一收,继而暴胀!
幽蓝火焰“轰”地拔高三尺,银白光点如星雨迸射,尽数扑向刀身。刀鞘在接触高温的刹那,表面浮现出蛛网般密布的裂纹,却未崩解,反将一股温润青气缓缓渡入刀脊——那是叶门祖传的“青梧木心”,百年老树芯髓所制,专克燥烈。
“寒泉淬!”
陈博文急呼。
墨守成立即扳动鼓风机上的青铜阀,一股带着腥气的冰蓝色雾气自地下暗渠喷涌而出,瞬间裹住炉口。雾气遇火不散,反而凝成霜晶,沿着炉壁蜿蜒爬行,所过之处,赤红砖石覆上薄薄一层冰甲。
就在这冷热交汇的临界点上,异变陡生。
炉内那块海底铁山,开始震动。
起初是细微的嗡鸣,继而化作低沉的搏动,如同一颗被封印在岩浆里的巨兽心脏,正一下、一下,缓慢而沉重地复苏。
“它……在吸。”
周武瞳孔骤缩。
他看见铁山表面那些坑洼凹陷,正有丝丝缕缕的黑气逸出,不是烟,是活物般的丝线,无声无息钻入镇岳刀尚未完全离鞘的刀身之中。刀脊上,原本暗哑的云纹悄然亮起一线微光,随即蔓延,如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染透整片刀脊。
不是熔炼。
是吞噬。
不是铁融于刀,是刀在吞铁。
秦庚脸色剧变,手中锻锤差点脱手:“不对!这铁……它有灵?!”
“不是有灵。”陈博文声音发紧,额头沁出豆大汗珠,“是……被养过。”
墨守成猛地抬头:“谁养的?”
“长白山龙脉断口。”周武盯着那团翻腾的黑气,一字一句道,“当年汪天绝布风水杀阵,断龙脉,镇妖氛,却没断干净。这铁山,怕是沉在龙脉余韵最浓的海沟里,被那股未散的‘生气’与‘煞气’日夜浸泡,养成了‘胎息铁精’。”
话音未落——
“砰!!!”
炉盖炸飞!
不是被掀开,是被从内部顶碎!
一块磨盘大的赤红铁渣冲天而起,在半空划出一道凄厉弧线,狠狠砸在铁匠铺西墙。整面夯土墙轰然塌陷,砖石乱飞,烟尘弥漫。可没人去看那堵墙。
所有人的目光,死死钉在炉口。
火光渐弱。
炉膛里,只剩下一柄悬浮的刀。
没有刀鞘。
没有刀柄。
只有一截通体漆黑、长约五尺三寸的刀身,静静浮在半空,刃口朝下,垂悬如坠。
它不像兵器,倒像一截被强行拗断的山脊,粗粝、沉重、带着远古岩石的钝感。表面没有任何纹路,却仿佛蕴藏着万古冻土的寒意,连炉内残余的高温都在它三尺之外被硬生生冻结,形成一圈清晰可见的霜环。
周武一步踏出。
脚底青砖无声龟裂。
他伸手,向那柄刀。
指尖距刀身尚有半尺,一股刺骨寒流便如毒蛇般顺着指尖窜入经脉。刹那间,他整条右臂的皮肤泛起青灰,血管凸起如蚯蚓游走,指尖指甲瞬间发黑、翘起、剥落。
可他没缩手。
反而五指张开,迎着那寒流,缓缓合拢。
“嗡——”
刀身轻震。
没有声音,却似有千军万马齐声嘶吼,直接撞进识海!
周武眼前一黑,无数碎片疯狂涌入:
——雪原之上,一头白毛老鼋背负石碑,碑文模糊,唯见“薪火”二字血淋淋刻在碑心;
——长白山巅,苏天南仰天长啸,满嘴獠牙吞下一道猩红闪电,身后龙脉虚影哀鸣断裂;
——浔河深处,淤泥翻涌,无数腐烂的手臂破水而出,每只手掌心都睁开一只惨白竖瞳,齐齐望向水面之上的平安县……
“噗!”
周武喉头一甜,一口逆血喷在刀身之上。
诡异的是,那血并未滑落,而是如活物般沿着刀脊迅速蔓延,眨眼间,整柄黑刀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、细若游丝的血线,勾勒出一幅狰狞的图腾——一头蜷缩的、浑身燃火的老鼋,正用七颗眼珠死死盯住持刀者的心口。
“《薪火渡》……铸炉篇……”
周武声音沙哑,每个字都像砂纸磨过喉咙,“原来……不是以人为炉……是以刀为炉……以敌之血为薪……以我之身为引……”
他猛地抬头,眼中血丝密布,却亮得惊人:“师父说对了……我现在的身子骨,还经不起邪火烧……所以,这火,得先烧刀!”
话音落,他左手闪电般抽出腰间短刀,反手一抹,腕动脉鲜血狂涌!
不洒向刀身。
而是尽数泼向自己脚下青砖。
血落地,未渗入砖缝,反在砖面迅速铺开,化作一个直径三尺、边缘燃烧着幽蓝火焰的圆阵。阵心,正是他右掌所握的刀柄末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