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炉中升起的青姻也似被这无形重压所滞,缭绕得格外迟缓。
李渊国坐于主位之上,手中那份明黄绢常的诏书犹自展开。
他面色沉静。
然眉宇间蹙起的川字纹路与微微抿紧的唇角,却泄露了内心绝非平静,
烛光映着他已见几缕霜色的賢角,更添几分沉郁。
世子李建成立其侧,正值血气方刚之年。
身形魁梧,面因怒意而涨得微红。
他双目灼灼,盯着那诏书。
仿佛要将其烧穿,终于忍不住,声音洪亮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憊
“父王!此事岂有此理!”
“如今天下是何光景?"
“关陇连年歉收,河东饥民时有流窜。”
“河北、山东更是盗贼蜂起。”
“百姓食不果腹,衣不蔽体者不知凡几!”
“他刘广坐困洛阳,不思济黎民,整顿朝纲。”
“反倒倾尽府库,以巨帛好突厥材狼!”
“这.......这简直是昏聩至极,荒悖绝伦!”
他胸膛起伏,跨前一步,语气斩钉截铁:
“这帛,绝不能给!"
“我大唐之民脂民膏,岂容如此挥霍于外夷?”
“父王万不可应允!”
李渊缓缓将诏书置于案上。
指节无意识地在光润的紫檀木面上敲击了两下,发出沉闷的笃笃声。
他抬眼看了看情绪激昂的长子,目光复杂,
既有对其赤诚的认可,亦有一丝更深沉的无奈。
他并未立即斥责,而是沉声开口。
声音不高,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凝稳:
“建成,汝之怒,孤岂不知?”
“汝之言,亦在情理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厅中富案几位心腹重臣。
“然我李氏,名义上仍为汉臣。
“这‘唐王”之爵,亦是朝廷所封。”
“公然抗旨不退,非止违命。”
“实乃与洛阳朝廷
.撕破脸皮之準
他微微叹息一声,那叹息里裹挟着太多难以明言的重负:
“不错,朝廷衰微,政令早不出河洛。”
“对吾等,对高齐、萧梁,确已无力制衡。”
“然,天下人心如何?"
“李汉享国三百余载,纵使如今龙庭點弱。”
“然’汉字旗号,在亿兆庶民心中,仍有分量。”
“吾等若率先扯起反旗,便是“叛臣逆子''''。”
“道义有亏,恐失天下士民之望。”
他目光变得幽深。“我唐国目下,北有突厥虎视,东有高齐强邻。
“......西南诸羌亦未全然实报。“
“内需休养,外患环同,绝非公然与朝廷决裂之良机。”
“韬光养晦,积聚实力,方为上策。”
李建成闻言,浓眉紧锁,急道
“父王之意,莫非真要如数奉上这八百万段吊?”
他摊开手,仿佛在掂量一个无法承受的重担。
“父王明鉴!去岁我唐国全境。”
“各织坊、民户竭尽全力,所产之帛不过三百万段有余!”
“其中尚需支应军饷、官吏俸禄。”
“王府用度,赏赐抚恤,所余已然不多。”
“若按诏书所言,便是要我大唐两年多之机辭。”
“悉数填于洛阳能君与突厥狼主之欲壑!”
“此非上贡,实乃别肉补疮,自级根基!”
“府库为之空,民生为之间,军备为之他!”
“届时,莫说争衡天下,恐自保亦有艰难!”
这些利害,李渊何尝不知?
他抚着领下长须,指腹感受着须臂的粗硬。
沉吟良久,厅中寂静。
只闻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,更衬得室内空气滞重,
他眼中光芒闪烁,显然内心正在剧烈权衡。
终于,他再次开口,声音已恢复决策者的沉稳:
“建成所言,但是实情。”
“八百万段,确非我唐国所能承担。”
“然,全然抗拒,亦不可行。”
他目光转向一直静默旁听的几位谋臣。
“孤意,不可硬我唐国近年天时不协。”
“民生维艰,府库不丰之实况。”
“恳请陛下体恤下情,削减贡额。”
“此乃臣子本分,亦是留有转圜余地。”
“刘广若尚有几分理智,或能允准所谓。”
“即便不减,我亦有缓冲之机,再做计较。”
李建成虽仍觉憋屈,但见父亲主意已定。
“且所言“斡旋“似有一线生机,只得强压怒火,拱手道
“父王深谋远虑,儿臣…………遵命。”
只是那“遵命“二字,说得颇为艰难,
数日后,李渊亲笔所书的陈情表。
以六百里加急,她送洛阳。
表中言辞恭谨恳切,详述唐地近年灾患、织造不易,用度浩繁之苦。
最后方委婉提出,八百万段之数实力有未逮。
伏乞陛下天恩重悯,酌减贡额。
表章送入洛阳宫城时,
刘广正于新落成的“观风行殿”中,与近臣商讨练兵与赏赐突厥细节。
他年岁不过二十许,登基未久。
正是志得意满,欲大展宏图之时,
然眉眼间却常浮着一层因纵欲与焦意交织而成的虚浮之气
闻听唐王李渊回表,非是抗旨,而是请减。
刘广先是一怔,随即抚掌大笑,声震殿宇:
“哈哈哈!好!好一个李渊!果识时务!”
他身侧的心腹内史侍郎虞迁,连忙身谄笑:
“陛下天威浩荡,李渊僻处晋阳,满敢不惧?”
“此正显陛下圣明,四方慑服。“
刘广大喜过望,实因他内心亦存隐忧。
他雄心勃勃欲打造新军、联合突厥以削平强落。
然新军未成,突厥之盟亦仅停留在厚利诱之的阶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