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华服高冠的中年人站在台阶上,用带着明显楚腔的官话高声宣告:
“诸位长陵父老,此次鹿山会盟,秦楚虽有小隙,但盟约已定,往后便是友邦。我大楚新得丰穰神鼎,日可出粮十万石,足供一郡百姓食用......”
“今特开仓放粮,聊表善意——每人一袋面粉,一份凉粉,分文不取,人人可领!”
“………………人人有份!一人一袋面粉,一份凉粉!不得重复领取!不得冒领!违者逐出!”
边上的楚人侍从维持着秩序,再三强调。
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。
“真能无限产粮?”
“十万石?那得养多少人!”
“可不?那楚人使节说,他们楚国已经不用种地了,全用这玩意儿。只需投入清水,便有面粉源源而出。农民都解放出来,该干嘛干嘛去了。”
“解放?”
“就是不用种地了呗。那使节的原话是‘使耕者释耒,可转而修武、可转而习文、可转而务工,百业俱兴。”
“娘的......那岂不是想打多久就打多久?”
“难怪楚军这几年越来越凶......”
“嘘,别乱说,领你的就是了。”
王均贵心里一沉。
不用种地了?全用法器合成粮食?
他虽不懂那些高深的治国理政之道,可活了三十四年,最基本的道理还是懂的一一人得吃饭,军队得吃饭,打仗打得就是粮草。
若是楚国真的解决了粮食问题,那大秦怎么跟人家耗?
阳山郡输了,续约三年,怕只是开始。
他正想着,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队伍两侧。
有几个穿便装的人,正站在暗处,目光锐利地盯着排队的人群。还有几个穿着秦军制式铁甲的士卒,看似在巡逻,实则也在观察。
这里被盯上了。
神都监,也可能是兵马司的军监处。
王均贵心头一凛,脚下加快,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。楚人的粮食,谁知道吃下去会怎样?再说,自家杂货铺虽不富裕,糊口总是够的,犯不着去排这长队,占点小便宜。
刚走出几步,身后传来一阵嘈杂。
“让开让开!排队呢!你挤什么!”
“谁挤了?老子本来就是排这儿的!”
“放屁!我刚才看见你在那边蹲了半天,这会儿才过来,就想插队?”
“你他妈————”
王均贵脚步不停。
这种纠纷他见多了,不关他的事。
可就在这时,他听见了一句骂声。
是用南泉郡方言骂的。
“......冇得眼水概憨包,排个队都排不清白!”
王均贵脚步微顿,下意识回头,看了一眼。
骂人的是个楚人执事,正叉着腰站在大缸后面,满脸不耐烦地瞪着两个争位置的汉子。
很快,那执事又骂了几句,都是南泉土话,大意是“再吵就别领了,滚蛋”。
王均贵收回目光,绕过愈来愈长的队伍,打算换条窄巷行走,好过人挤人堵在中头。
也就在这时,一个穿着灰布短褐、面相普通的中年人,抬头看了他一眼,袖口轻扬。
约摸半柱香后,会馆的喧嚣渐渐远去。
这条巷子僻静些,两边是高墙深院,多半是些富户的别业后墙,没什么人行走。
巷子里没有灯火,只有远处街市的余光映进来,将青石板染成一种黯淡的深灰色。
王均贵加快脚步,想早点穿过去,从永乐坊那边绕回家。阿福他爹还等着煎药呢。
又走了二十丈,拐过一个弯,巷子更窄了。
一股冰凉的寒意悄然攀上了他的脊背。
平滑的触感,却让人浑身僵硬,惧意丛生。
不知何时,外衣、内衫竟已被裁开了一条线,无声无息间,那件东西贴在了皮肉上,贴得很紧,可以凭此描绘出具体的形状。
一柄长仅数寸的小剑。
至少五境神念层次修行者御使的飞剑。
“往前走。”
声音聚成线传至耳畔。
王均贵迈开步子。
腿有些软,但他还是迈开了。
“右转。”
声音再次传来。
王均贵依言右转,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。两侧墙壁几乎只容一人通过,头顶是一线天,暮色已经沉下去,只剩下最后一缕灰蒙蒙的光。
脚下坑坑洼洼,积着白天洒下的污水,一股馊臭味扑面而来。
又走了几十步,身后的剑终于收了回去。
夹道尽头是一处废弃的柴房。
门半掩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
“进去。”
王均贵推开门,踉跄着跨进柴房。
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门扉随之闭上。
柴房里一片漆黑。王均贵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咚咚咚,像擂鼓,愈跳愈响。
“你听懂了南泉话。”
那声音在黑暗里响起。
依旧是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。
王均贵喉咙发紧:
“我……………小的………………小的听不懂......”
“听不懂你回头干什么?”
“小的就是......就是听见有人说话,下意识......”
“下意识?”
飞剑重新贴了上来,但这一次,王均贵很明显地感到了剑尖的存在,寒意彻骨浸魂,像是下一瞬便可捅个透心凉:“你是北迁的楚人后代吧?或者本身就是楚人,潜伏在长陵?”
“不,不是!”
王均贵终于找回了声音:“小的是土生土长的长陵人,但......但家母是楚地人,小时候学过一些话,刚刚是......是听见乡音,......”
“就多看了一眼。”那人替他说完。
王均贵点头。
“能听不能讲?"
“能讲......讲几句简单的,但讲不太好。”
“姓什么?”那人又问。
“王。”
“在哪营生?”
“城东瓦弄巷,开间杂货铺。”
“王老哥,我姓沈,神都监的。有件事想请老哥帮个忙——放心,不让你白干,有谢礼。”
话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