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后退半步,撩起那洗得发白的下摆,双膝一弯,重重地跪在了青砖地面上。
“卑职林世安,浙江处州人。”
林世安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异常平稳,就像是一块在暗流中被冲刷了无数遍的顽石。
“大人问卑职为何不怕?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陆明渊那双深邃的眼眸,眼中仿佛燃烧着一团压抑了许久的幽火。
“卑职怕。卑职也是血肉之躯,自然怕死。”
“但卑职更怕的,是像一具行尸走......
“遵命!”
一声厉喝自院外炸响,如惊雷滚过屋脊。
两列身披玄甲、腰挎雁翎刀的钦差亲卫轰然闯入,铁甲相撞之声铿锵刺耳,靴底踏在青石板上,竟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为首一将年约三十,面如铁铸,左颊一道斜疤直贯耳根,正是随陆明渊南下、曾于漕运水师中斩倭寇十七级的副将陈砺。他单膝跪地,双手抱拳,甲叶铿然:“末将陈砺,听候钦差大人调遣!”
陆明渊未言,只将袖中那份尚带余温的供状递出。
陈砺接过,目光扫过纸上墨迹,瞳孔骤然一缩——那“徐阶”二字,赫然如烙铁灼目。他喉结滚动一下,却未多问,只将供状郑重收入怀中,起身大步跨出院门,沉声下令:“开中军令!通州驻军即刻整队,按名捕人!东门交予张千户,南门归李参将,北门由本将亲率精锐接管!凡持通州县衙印信、乡绅名帖者,一律扣押待勘!胆敢拒捕、焚毁账册、私纵家奴者——格杀!”
话音未落,三支鸣镝破空而起,尖啸撕裂晨雾。
远处鼓楼钟声应声而响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三声急促,非报时,乃军令!
整个通州城,霎时沸腾。
县衙外,长街两侧的茶肆酒楼里,正捧着热汤面的汉子手一抖,筷子落地;梳头铺子内,老娘子正为新嫁娘簪花,听见钟声,银簪“当啷”掉进胭脂盒里;城隍庙前卖糖人的老翁怔怔抬头,手中麦芽糖滴落在青砖缝里,凝成暗褐一粒……
有人慌忙关窗,有人踮脚张望,更多人则缩进屋檐阴影里,连咳嗽都捂住了嘴。
风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县衙朱漆大门。门内,吴德泉瘫坐在地,面如死灰,浑身湿透,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。他看着那些甲胄森然的兵士鱼贯而出,听着门外渐次响起的马蹄声、锁链声、砸门声,忽然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笑得凄厉,笑得悲怆。
“好啊……好啊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,“十三岁就敢抄三大乡绅?还敢动徐阁老?陆明渊……你不是来查案的……你是来点天灯的。”
他猛地抬头,布满血丝的眼珠死死盯住陆明渊:“可你知不知道,刘宗汉的胞兄是谁?王富贵的女婿,又在哪个衙门当差?张守正的老岳父,去年刚升了江南道监察御史!”
陆明渊垂眸,指尖轻轻拂过袖口一枚暗青色云纹扣——那是林首辅亲赐的“青云扣”,内嵌玄铁,重逾三两,扣上刻有细若游丝的四个小字:“清慎勤忍”。
他没看吴德泉,只淡淡道:“说。”
吴德泉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,像破风箱在抽气。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去,咳得嘴角溢出血丝。再抬起头时,眼神已不似先前那般疯癫,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清醒。
“刘宗汉的兄长……刘宗海,现任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,专管江南官仓修缮。”
“王富贵的女婿……赵文远,是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,去年刚办完岭南盐引案。”
“张守正的老岳父……谢砚舟,确为江南道监察御史,但他真正的靠山……”吴德泉顿了顿,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声音压得极低,“是都察院左都御史,杨鹤龄。”
他盯着陆明渊,一字一顿:“杨鹤龄,徐阁老门生,清流党‘四柱’之一,掌天下风宪,握百官生死簿。”
空气再次凝滞。
连李承平执笔的手也微微一顿,墨汁在宣纸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蓝。
杨鹤龄。
这个名字,在朝堂上比徐阶更令人忌惮。徐阶擅谋、善断、立身清正,是清流之旗;而杨鹤龄则如一把藏于鞘中的冷刃,二十年弹劾七十八位三品以上大员,无一失手。他不争权,不揽财,只埋头翻卷宗、查账册、审密报,奏章措辞皆引经据典,字字凿凿,连皇帝看了都叹一句:“杨卿所劾,朕不敢宥。”
此人不出手则已,出手必见血封喉。
吴德泉喘着粗气,脸上竟浮起一丝扭曲的快意:“钦差大人,您记吧……把这三个名字,连同他们背后的人,一并记进去。等您这份供状送到京里,杨都宪第一个拆了您的折子,徐阁老第二封密信就到通州——您猜,是让您‘暴病身亡’,还是让这满城百姓,为您陪葬?”
他咧着嘴,唾沫星子飞溅:“您不是要查贪墨吗?好!下官告诉您——这通州县库三年来的账目,全是假的!真账,烧了!可火里没烧干净的残页,全在刘宗汉的书房夹墙里!他书房西面第三块砖,敲三下,松动!”
“还有王富贵的私矿账本,不在他宅子里,而在他女婿赵文远在京中赁下的别院地窖里,用桐油纸裹着,埋在石榴树下!”
“张守正更绝!他早把历年银钱流水,全刻在了一套《永乐大典》残卷的页边空白处!那套书,如今就在谢御史府上做‘镇宅之宝’,每日供在香案上,谁敢翻动?”
他越说越快,越说越亢奋,仿佛已看见陆明渊被押赴刑场,看见李承平被革除功名,看见这通州城血流成河……
“记啊!怎么不记了?!”他嘶吼着,猛地朝李承平扑去,却被两名亲卫死死按住肩膀,膝盖重重磕在地上,发出沉闷一响。
李承平却连眼皮都没抬。
他提笔,蘸墨,手腕悬停半寸,墨珠将坠未坠,映着晨光,幽黑如深渊。
然后,他落笔。
“工部营缮清吏司郎中刘宗海,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赵文远,江南道监察御史谢砚舟……”
笔锋稳健,力透纸背。
吴德泉愣住了。
他本以为这少年会迟疑,会手抖,会偷偷去看陆明渊脸色……可没有。李承平写得那样自然,仿佛记下的不过是菜市口今日肉价几何。
“你……你不怕?”吴德泉声音发颤。
李承平终于抬眼,目光澄澈如初春冰湖。
“怕?”他轻笑一声,青衫袖口随风微扬,“我李氏先祖李靖,灭突厥、定西域时,可曾怕过颉利可汗帐下十万铁骑?”
“我陇西李氏,自汉末以来,族中二十七人死于谏台,十九人殁于边关,六人被贬岭南瘴疠之地而终。怕?我们血脉里流的,从来就不是这个字。”
他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心口:“这里跳动的,是忠,是义,是不容玷污的士节。不是你们用来交易、用来恫吓、用来苟活的‘怕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