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德泉张着嘴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这时,院外忽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,一名亲卫飞奔而至,单膝跪倒,铠甲上犹沾着新鲜泥点:“报!东门已封!刘宗汉府邸已被围,其长子率家丁持械拒捕,已被陈将军当场斩杀!刘宗汉本人……服毒自尽,未遂,现昏迷不醒,但其书房夹墙已破,搜出残页三十七张,墨迹可辨!”
陆明渊颔首:“呈上来。”
亲卫双手奉上一方锦帕,帕中包着几片焦黑蜷曲的纸角。陆明渊展开,目光扫过其中一行——“嘉靖三十二年七月,通州仓耗银三千二百两,实拨一千五百两,余款充‘徐阁老寿礼’……”
字迹潦草,却清晰可辨。
他指尖抚过那行字,指腹微微用力,将纸角边缘按得更皱。
“继续。”
亲卫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紧:“南门……赵文远之妻携幼子出逃,半路被截,其子声称……声称赵主事早已离京,现藏于扬州瘦马坊后巷一间药铺,化名‘孙济世’,以坐堂大夫为掩护,暗中联络盐商……”
“北门!”另一名亲卫抢步上前,额头青筋直跳,“谢御史府上派来两名‘巡风’,持都察院腰牌,称奉杨都宪密令,前来‘协查’此案,已被陈将军扣下!二人坚称只负责传讯,但随身携带一封未拆密函,火漆印……是杨鹤龄亲钤的‘松鹤延年’章!”
话音落下,满院寂静。
连风都不敢吹了。
杨鹤龄的密函。
徐阶的寿礼。
谢砚舟的《永乐大典》。
刘宗海的仓务。
赵文远的盐引。
这哪里是一桩通州县的贪墨案?
这分明是一张横贯工、刑、都察!
而此刻,这张网,正被一双十三岁的手,硬生生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。
吴德泉忽然放声大笑,笑得涕泪横流,笑得浑身抽搐:“哈哈哈哈……好!好!你们撕啊!撕得越狠,收网时越痛!徐阁老不会动您,杨都宪不会杀您,可这案子……”他猛地止住笑,脸上肌肉狰狞扭动,“这案子,永远也结不了!您查到一半,圣旨就到了!您查到三分,林首辅就得给您递话!您查到五分……”他死死盯着陆明渊,“您就会发现,当年举荐您入翰林院的恩师,他的长子,正在扬州替盐商走货!”
陆明渊静静听着,忽然抬手,解下了腰间那枚乌木鱼形佩。
鱼目圆润,鳞片细密,尾鳍微翘,乃是陛下亲赐,名为“观澜”,取“静观沧海,不动如渊”之意。
他将玉佩轻轻放在石桌上,推至吴德泉眼前。
“你知道这枚佩,为什么叫‘观澜’么?”
吴德泉笑声戛然而止。
陆明渊俯身,声音低沉如古井回响:“因为真正的浪潮,并不在海上。”
“它藏在淤泥之下,藏在暗礁之间,藏在每一双不敢睁眼看世界的眼睛里。”
“而本官今日所做之事,不是掀浪。”
“是凿井。”
“凿一口深井,引活水,照肝胆,洗尽这万里江山的浊气。”
他直起身,袍袖一振,绯色官服在晨光里猎猎如旗。
“传令——”
“通州驻军,即刻押解刘宗汉、赵氏妇孺、谢府‘巡风’三人,押赴京都,由大理寺、刑部、都察院三司会审!”
“所有账册残页、密函火漆、私矿名录,由李承平亲手誊录三份,一份封存于钦差行辕,一份快马加急送入内阁,一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“由本官亲送入宫,面呈天子!”
吴德泉脸上的血色,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面呈天子?
那个据说已三月未曾临朝、整日与丹鼎道经为伴的少年天子?
陆明渊竟敢绕过内阁、绕过司礼监,直叩宫门?
“你……你疯了!”吴德泉牙齿打颤,“陛下……陛下他……”
“陛下在等这份供状。”陆明渊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悸,“等了整整三年。”
他缓步踱至院中那棵百年老槐下,仰头望去。
枝桠虬结,枯叶尽脱,唯余嶙峋铁骨刺向苍穹。
“三年前,通州灾民流徙京师,在午门外跪了七日,求开仓放粮。”
“那时,徐阁老正在西苑为陛下讲《大学衍义》,杨都宪在都察院批阅弹章,林首辅……在替陛下拟一道褒奖江南织造局‘岁贡上等云锦’的诏书。”
“而那七日,通州县库,足可支粮三万石。”
陆明渊收回目光,看向吴德泉,眼神不再悲悯,亦无嘲弄,只有一片沉静的、令人心胆俱裂的寒凉。
“你说本官疯?”
“不。”
“是你们,在这大乾的脊梁上,蛀空了最后一寸骨头。”
“本官不过,替陛下,把这根朽骨,亲手折断罢了。”
话音落,院外忽闻一声长唳。
一只白颈乌鸦掠过院墙,停在槐树最高枝头,歪着脑袋,黑豆似的眼珠,冷冷俯视着满院蝼蚁。
风起。
枯叶翻飞如雪。
陆明渊转身,走向县衙仪门。绯袍下摆拂过青砖,未染尘埃。
李承平收起狼毫,将最后一张供状仔细叠好,放入特制的檀木匣中,匣盖合拢时,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清越如磬。
他快步追上陆明渊,青衫衣角与绯袍下摆,在秋阳下轻轻一碰,又各自分开。
身后,吴德泉瘫软在地,望着那一红一青两道背影,望着那扇缓缓关闭的朱红仪门,忽然想起昨夜狱卒塞给他的一碗冷饭——饭粒里,混着几粒饱满的稻谷。
那是今年新收的通州早稻。
颗粒晶莹,泛着微黄。
他颤抖着,用指甲抠出一粒,放进嘴里。
米香淡薄,却带着泥土深处最真实的腥甜。
原来,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。
原来,这大乾的天,真的能被捅个窟窿。
原来,他吴德泉这一生蝇营狗苟、左右逢源、跪舔上峰、盘剥百姓……到头来,竟不如两个少年袖中一管狼毫,来得干净。
他张开嘴,想喊,却只呕出一口混着血丝的酸水。
那口酸水,溅在青石板上,迅速洇开,像一朵转瞬即逝的、丑陋的花。
而此时,通州城外十里驿道上,一匹快马正踏碎晨霜,绝尘西去。
马上骑士玄衣如墨,背负紫檀匣,匣中三份供状,正随着马背起伏,墨迹微微晃动,却始终未干。
风卷起他斗篷一角,露出内衬上绣着的小小篆字——
“陇西”。
天光大亮。
通州县衙仪门上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