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守拙猛地一拍大腿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“明渊，老夫今日，算是真正认识你了。”
他看着陆明渊，眼神中不再有长辈对晚辈的审视，而是平等，甚至带着一丝敬畏。
“你方才所言的天下大势，字字珠玑，老夫受教了。”
李守拙整理了一下衣冠，竟然对着陆明渊，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“既然你心中已有如此宏大的沟壑，那老夫方才的担忧，便是杞人忧天了。”
陆明渊连忙侧身避开，还了一礼。
“岳丈......
“遵命！”
一声雷霆般的应诺自院门外炸响，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。
三十六名身着玄甲、腰佩雁翎刀的钦差亲卫如铁流般涌入县衙，甲叶铿锵，步履齐整，踏得青石地砖都似在低鸣。他们并非京营寻常士卒，而是陆明渊离京前，由兵部尚书林鹤年亲自点拨、自神机营抽调的精锐——个个通晓律令、熟谙刑狱、能书善算，更兼一身硬功，专为查办大案而设。此刻人人面覆黑铁面甲，只露一双鹰隼般的眼睛，目光扫过那些瘫跪在地的佐贰官时，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。
吴德泉被两名亲卫架起双臂，整个人软得如同一滩烂泥，脖颈歪斜，口中涎水直流，却仍断续嘶哑道：“……不……不能抓……刘宗汉他……他是徐阁老的表侄……王富贵……王富贵是户部右侍郎赵大人门下清客……张守正……张守正……”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喉头涌上一股腥甜，“……是他女婿……是他女婿啊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一道寒光倏然掠过！
李承平手中那支狼毫笔竟被他以指力崩断笔杆，半截墨锋如匕首般钉入青砖缝隙，只余尾端微微震颤。他一步踏前，青衫翻飞，袖口垂落间，腕骨分明，声音却比秋霜更冷：“徐阁老的表侄？赵侍郎的清客？徐阁老的女婿？”他顿了顿，目光缓缓扫过满院战栗的官吏，嘴角浮起一丝讥诮，“诸位大人，这通州城里的‘贵人’，倒是排得比朝堂品级还密。”
他不再看吴德泉，只转向陆明渊，拱手肃立：“姐夫，此事若按常例走三法司勘验、六部复核、内阁拟票，怕是三年五载也难落定案。可通州百姓等不起。”
陆明渊颔首，抬眸望向东方天际——晨光已破云而出，金芒刺破薄雾，将整座县衙染成一片苍凉的赤色。他缓缓抽出袖中那份供状，在众人惊惧目光中，竟将纸页一角伸向身旁一名亲卫手中火把。
“嗤——”
幽蓝火苗舔上宣纸边缘，墨迹蜷曲、焦黑、碎裂。
“你！”吴德泉瞳孔骤缩，失声尖叫，“你烧了它？你疯了？这是铁证！是……”
“本官没烧。”陆明渊声音平静无波，火舌已烧至“徐阶”二字上方寸许，却戛然而止。他手腕微转，火苗熄灭，唯余纸边一圈焦痕，如一道烙印。他将供状翻转，背面朝外，那焦痕恰好圈住“徐阶”二字，仿佛一枚暗红朱砂印。
“此状，留作副本。”他抬眼，眸光如刃，“正本，即刻誊录三份——一份封入八百里加急，直呈御前；一份快马送往大理寺卿裴砚舟府邸；一份……”他目光落向李承平，“由你亲手送至吏部侍郎林鹤年大人案头。”
李承平眸光一凛，抱拳沉声道：“喏！”
吴德泉如遭雷击，浑身猛地一抖：“林……林大人？他……他不是你岳父吗？你怎敢……怎敢把这东西送到他手里？！”
陆明渊终于侧目，看向这个瘫软如蛆的县令，眼神淡漠得近乎悲悯：“林大人清誉半生，岂容宵小借势玷污？你既知他是本官岳父，便该明白——他若徇私，本官第一个参他；他若护短，本官亲书时曾言：律法如天，不可欺；民心如海，不可逆；而权势……不过浮尘。”
风卷起他绯色官袍下摆，猎猎作响。
就在此时，县衙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，由远及近，蹄声杂乱，夹杂着粗重喘息与金属撞击之声。紧接着，一名亲卫撞开院门，甲胄带血，单膝跪地，声如裂帛：“启禀钦差大人！东门校场突发变故！驻军千户周铮率三百精锐，持虎符欲强闯校场军械库，声称奉……奉通州镇守太监陈公公密令，搜查钦差私藏违禁火器！”
满院死寂。
吴德泉脸上竟掠过一丝诡谲笑意，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：“陈公公……陈公公可是宫里出来的老人……连徐阁老见了都要称一声‘陈翁’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李承平已一步抢出，袖中寒光乍现——竟是方才崩断的半截狼毫笔杆，此刻被他以内劲灌注，笔尖一点墨渍凝而不散，如毒针悬于指尖。他身形如电，直逼吴德泉咽喉三寸，声音冰寒彻骨：“再提一个‘陈’字，我先剜了你的舌头。”
吴德泉脖颈一凉，喉结剧烈滚动，硬生生将后半句咽了回去，冷汗瞬间浸透里衣。
陆明渊却未看吴德泉一眼。他缓步踱至院中古槐之下，仰首望着树冠间盘踞的乌鸦巢穴，忽而抬手，轻轻折下一截枯枝。
“周铮……”他摩挲着枯枝粗糙的断口，声音轻得像在自语，“原是北镇抚司锦衣卫百户，嘉靖三十年因刑讯逼供致三名商贾暴毙，被贬至通州充任武官。此人左眉有疤，右耳缺了一角，擅使陌刀，最恨读书人。”
他顿了顿，将枯枝随手掷于青石阶上。
“传令。”
“命随行钦差副使薛文远，即刻赴东门校场——不必交涉，不必宣谕。”
“着他当众拆解周铮所携虎符。”
“若虎符为真，取其印信拓片三份，封存待查；若虎符为伪……”
陆明渊垂眸，目光落在自己袖口一道几乎不可见的银线暗纹上——那是林鹤年亲手缝入的“云雷纹”，喻意“雷霆万钧，不避亲疏”。
“——当场格杀。”
“以钦差之名，代天巡狩，先斩后奏。”
“另，着通州镇守太监陈敬忠，即刻至县衙听参。”
“若半个时辰内不到……”他指尖轻弹，袖中滑出一枚乌木令牌，牌面阴刻“奉天讨逆”四字，背面却是朱砂新题的八个蝇头小楷：“代天巡狩，剑履上殿”。
“——抄其居所，锁拿内官监随侍十二人，查其历年采买账册、出入宫门手本、与通州各坊市钱庄往来印信。”
“若查实其与刘、王、张三家勾结，以采办之名行敛财之实，以宫中名义强征民田、私贩盐引……”
陆明渊抬眸，目光如电，穿透院墙，直射向皇城方向：“本官便代陛下，削其司礼监秉笔之职，褫夺蟒服，押赴西市，凌迟。”
最后四字出口，满院人如坠冰窟。
陈敬忠是谁？是嘉靖帝幼年伴读，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高怀恩的嫡系心腹，是江南织造、两淮盐引、湖广茶马三大肥缺的幕后分润者！陆明渊竟敢以“凌迟”二字相加？！
吴德泉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怪响，两眼翻白，竟是第三次昏厥过去。
可这一次，无人再羡慕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