峰之上，将他眼底映照得一片金红，却照不亮那深不见底的幽暗。
“本官陆明渊，字怀瑾，祖籍陇西，现为陛下亲授钦差，巡按通州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如凿，“至于家父……”
他微微侧身，目光越过众人，投向京都方向那巍峨宫阙的剪影，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悲悯的弧度：
“家父，陆文远。”
这个名字出口的刹那，整个院子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空气。几个年长的佐贰官身子一晃，几乎栽倒。县丞更是面如金纸，嘴唇哆嗦着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：“陆……陆文远？陆侍郎？他……他不是十年前就……就……”
“就死于北疆马匪之手，尸骨无存？”陆明渊接过了话，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，“不错。家父确于嘉靖二十三年冬，率两千边军押运军粮，行至黑石峡，遭‘流寇’围袭，全军覆没。”
他缓步向前，靴底踩过一片枯叶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。
“可诸位可知，那支所谓的‘流寇’，领头者姓王，曾是徐阶在翰林院时的书童；那支伏击的箭矢，箭簇上刻着的，是徐府西角门独有的‘云鹤纹’；而那批本该送往前线的军粮，最终出现在了江南漕运码头的私仓里，转手卖给了倭寇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距吴德泉不过三步之遥，俯视着他惨白如纸的脸。
“家父死时，三十七岁。留下一子，十三岁。”
陆明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，最终落在那块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上。朝阳此刻已升至檐角，金光泼洒而下，将那四个大字照得刺目欲盲。
“十年了。”他轻声道，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，却重得压垮了所有人的脊梁，“本官等这一天，等了整整十年。”
吴德泉彻底崩溃了。他不再挣扎，不再威胁，只是像个被抽掉骨头的破麻袋，瘫软在地，肩膀剧烈耸动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呜咽。眼泪、鼻涕、血水糊了满脸，他蜷缩着，手指神经质地抠着青石板上的缝隙，仿佛想挖个洞，把自己埋进去，永远不见天日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李承平忽然开口：“姐夫，还有一事。”
陆明渊侧眸。
李承平从怀中取出一册薄薄的蓝布封面账本，封面无字，边角磨损得厉害，显是被人反复摩挲过无数次。他双手捧着，递到陆明渊面前。
“这是昨夜，通州城南‘聚宝楼’当铺掌柜，趁乱塞给我的。”李承平声音沉静，“他求我，别查他。他说，他不敢当，是吴德泉逼他收的——吴德泉拿他独子的性命相挟，逼他收下一批‘来历不明’的玉器。掌柜说，那些玉器，是徐阶长子徐璠，上月从京师寄来的‘家传旧物’。”
陆明渊伸手接过账本，指尖拂过粗糙的布面。他没有翻开，只是静静握着，指节微微发白。
“姐夫，”李承平望着他，目光清澈而坚定，“这账本里，记着三十六件玉器。其中二十九件，内廷造办处有旧档，乃先帝御赐徐阶，命其‘妥为珍藏，传之后世’。可这些玉器，三年前就已从徐府库房消失。它们不该出现在通州当铺，更不该，出现在吴德泉的赃物名录里。”
陆明渊终于抬眸，望向京都方向。朝阳已彻底挣脱云层，万丈金光倾泻而下，将整座通州县衙染成一片悲壮的赤色。那光太盛，盛得让人睁不开眼，也盛得，足以照见一切藏于暗处的魑魅魍魉。
“徐阶要清流，要名声，要‘经世宰衡’的圣贤名号。”陆明渊的声音低沉下去，却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决绝，“那本官就陪他演到底——让他清流的名号，染上通州百姓的血；让他圣贤的冠冕，压着家父的骸骨；让他亲手捧起的那轮明月，照见他自己，是如何一步步，把自己，变成这大乾朝最黑的那一块淤泥。”
他低头，看着掌中那本薄薄的蓝布账册，像看着一件祭器。
“传令。”陆明渊的声音陡然拔高，清越如裂帛，响彻云霄，“即刻封存通州县衙所有库房、账册、文书！凡吴德泉名下田产、宅邸、商铺，尽数查抄！所得钱物，一半充入通州官仓，用于抚恤受害百姓；一半，由户部专员押运，直送京师，交由大理寺、都察院、刑部三司会审！”
“另——”他目光如电，扫过那些瘫软在地的官员，“通州县丞、主簿、典史，即日起革职待勘！本官举荐原通州学正赵守拙，暂署县令一职。赵学正清誉卓著，二十年教化乡里，深得民心。即刻赴任，整顿吏治，开仓放粮，安抚流民！”
一道道命令，如金石坠地，铿锵有力。没有人敢质疑，没有人敢应声。只有风掠过檐角铜铃，发出清越而孤寂的鸣响。
陆明渊转身，不再看地上那滩烂泥般的吴德泉。他步履沉稳，踏上通往县衙后宅的青砖甬道。若雪无声地跟上，李承平亦并肩而行。三人身影在朝阳下拉得很长，很长，一直延伸到那扇紧闭的、朱漆斑驳的后门深处。
就在陆明渊的手即将触碰到那扇沉重的门环时，他脚步微顿，没有回头，声音却清晰地飘向身后：
“吴德泉。”
地上的人猛地一颤。
“你方才说，这大乾的官场，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”陆明渊的声音平静无波，却带着一种洞穿灵魂的力量，“你说得对。”
他轻轻推开了那扇门。
吱呀——
门轴转动的声响，在寂静中格外悠长。
“可惜，你忘了。”陆明渊的身影已没入门内阴影，只留下最后一句话，如惊雷滚过每个人的耳膜，“网再密，也漏得下光。”
门，在他身后，缓缓合拢。
阳光被隔绝在外，只余下满院刺目的金红，和地上那一片无法被照亮的、浓得化不开的阴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