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宫深处。那里藏着的,不是官员贪墨的流水账,而是整个大乾王朝血脉的隐秘纹路:谁是真正皇子,谁是狸猫换太子;哪位王爷的侧妃产下双生子,其中一子被送往民间;哪场宫变背后,有哪支外戚暗中献策……这些事,不会记在起居注里,却会被刻在宗人府密档的青铜简上。
而陆家,正是那执掌青铜简的世家。
“你藏进树洞的,不是罪证。”陆明渊缓声道,“是你自己,亲手刻下的墓志铭。”
吴德泉如遭雷击,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,后脑重重磕在青砖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没晕,只是双眼失神地望着天空,嘴唇无声翕动,反复念着两个字:“宗人……宗人……”
远处传来急促马蹄声。
尘烟滚滚,五骑快马已冲至县衙门前,为首者甩蹬下马,官服尚带风尘,胸前补子赫然是云雁——都察院监察御史。
“下官奉命巡按通州,特来协查!”那御史朗声报门,目光扫过满院狼藉,落在陆明渊身上时,笑意微滞。
他身后四人,两人着青衫,两人着绯袍,皆是严党心腹。此刻却无一人上前与陆明渊见礼,只彼此交换眼色,目光频频扫向瘫软在地的吴德泉,又飞快掠过那被锦缎裹严的紫檀匣子。
陆明渊看也不看他们,只对吏部随行主事道:“去库房,把通州历年常平仓出入册、漕运船引存根、各乡保甲户籍底册,全部调出。另,传令城中九家当铺、三家钱庄、五处典当行,半个时辰内,携近五年所有赎当凭证、银钱往来账簿,至县衙听候查验。”
主事躬身应诺,刚要转身,那监察御史忽然踏前一步,拱手笑道:“陆大人,下官亦奉严相密谕而来。此案牵涉甚广,恐有惊扰地方之虞。不如由我等先接手,细细梳理脉络,再呈报阁老定夺?”
他笑容可掬,语气谦恭,话里却裹着刀锋。
陆明渊这才抬眸。
目光如冰锥,直刺对方眼底。
“严相?”他缓缓重复,唇角微扬,竟似笑了一下,“本官只知,钦差办案,奉的是圣旨朱批,不是某位阁老的‘密谕’。”
那御史笑容一僵。
陆明渊已转过身,望向县衙西侧高墙。
墙头野菊开得正盛,金灿灿一片,在晨光里灼灼燃烧。
“通州百姓递来的血书,昨日已由本官亲笔誊抄,加盖吏部右侍郎关防,快马加鞭,今晨寅时三刻,已入宫门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不高,却清晰传入在场每一人耳中:
“此刻,陛下正在乾清宫东暖阁,读那十八页带血的纸。”
空气凝滞。
连呼吸声都消失了。
那御史脸色刷地惨白,腿肚子不受控制地一软,险些当场跪倒。
乾清宫东暖阁——那是皇帝每日批阅奏章、召见近臣之处。寻常三品大员,无召不得入。而一位十三岁的少年钦差,竟能让陛下亲阅民告状纸?还亲手誊抄?还加盖侍郎关防?这已不是办案,这是在皇帝心里,亲手凿开一道直通民间的密道!
御史张了张嘴,想说“陛下日理万机,未必有暇”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他忽然想起,昨夜严府书房,严嵩抚须而笑,对心腹道:“那小伯爷,倒是块好料。可惜太嫩,不知这朝堂上,最毒的不是刀,是‘规矩’二字。”
可此刻他忽然懂了——
陆明渊根本没想破“规矩”。
他是在给“规矩”重新铸模。
用血书为泥,以朱砂为釉,拿通州的冤屈,烧制一尊崭新的律法图腾。
就在此时,一名小吏跌跌撞撞冲进院门,扑通跪倒,声音撕裂:“报!城北柳树湾,发现三具男尸!衣着褴褛,腕戴镣铐,脖颈有勒痕,尸身尚温!”
陆明渊眉峰倏然一压。
“带路。”
他迈步而出,绯红官服下摆拂过青砖,像一道未干的血痕。
若雪紧随其后,袖中匕首已悄然滑入掌心。
那监察御史怔在原地,望着少年挺直的背影,喉头一阵发苦。
他忽然想起严嵩昨夜最后那句话:
“记住,对付疯子,要敬他三分;对付不怕死的人,要怕他七分;但对付一个,既疯又不怕死,且手里握着皇帝圣眷的人……”
“咱们,最好连怕都省了。”
院中老槐树影斜斜,投在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上,恰好遮住“明”字一半。
剩下“日”字,在朝阳下,亮得刺眼。
陆明渊的身影已行至衙门外,马蹄声起,扬尘而去。
没人注意到,吴德泉瘫在地上的手指,正一下、一下,抠着青砖缝隙里的泥土。
指甲翻裂,血混着泥,在砖面上拖出三道歪斜的痕迹。
那形状,像极了一个字——
“徐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