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狄缓缓闭上眼,肩头剧烈起伏。
娄圣却忽然转向祠堂东侧阴影处,那里一直立着个沉默的身影——是犬族八脉中最神秘的“隐鳞脉”长老,素来不参与族务,今日却破例现身,始终垂首侍立,仿佛只是祠堂里一尊石雕。
“隐鳞。”娄圣唤道。
阴影中人微微抬头,露出一张布满银色鳞片的脸,左眼浑浊如奶,右眼却清澈见底,正倒映着镜中翻涌的黑潮。
“您说。”声音沙哑,却带着奇异的共鸣感,仿佛数十人在同时低语。
“守陵门开启之日,浊物必反扑。犬族需要一支‘不惧秽染’的队伍,深入黑潮腹地,接应载源,或……斩断钥匙。”
隐鳞长老右眼瞳孔骤然收缩:“不惧秽染?唯有‘吞秽犬’血脉可抗浊息,可那支血脉……三百年前就已灭绝。”
“没。”娄圣平静道,“就在今日午时,我收到消息——正南道‘腐骨滩’上,出现了一只通体漆黑、四爪踏火的幼犬。它啃食了三具浊物尸骸,却未被同化,反而将尸骸中的秽气尽数炼化,吐出了七颗晶莹剔透的‘净骨珠’。”
祝焰脱口而出:“吞秽犬?!它在哪?!”
“已被逐风脉暗卫带回。”娄圣看向盘狄,“是你亲自下令,用‘缚龙犬’血脉为饵,将它引来的。”
盘狄猛然睁眼,眼中血丝密布:“……是。”
“你早就算到载源会去哭坟崖,也早就算到山河会会劫走他。”娄圣声音毫无波澜,“所以你放任戴晖上门挑衅,故意激怒祝焰,让他调走祸斗脉,好让隐鳞脉的‘蚀骨蛛’能无声无息潜入山河会驻地,盗取他们刚从人夷术济会抢来的‘蚀骨蛛母’卵——那东西能产下万只毒蛛,专噬浊物经络,却对生灵无害。你拿它换了吞秽犬幼崽,又用吞秽犬的血,在祠堂地下绘了三日三夜的‘反秽阵’……盘狄,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盘狄深深叩首,额头抵住冰冷青砖:“弟子……想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载源未死,是因山河会需要他开守陵门;更赌……他开不了门。”
娄圣沉默良久,忽然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守陵门真正的钥匙,从来不是血脉。”盘狄抬起头,眼中血丝竟渐渐褪去,浮现一层幽蓝微光,“而是‘哀’。”
“哀?”祝焰皱眉。
“对。”盘狄声音渐稳,“七十二位大修封印地脉时,曾立下血誓:‘吾等以哀为引,以痛为钥,唯至悲至恸者,方得叩门。’载源虽有返息血脉,但他心中无哀——他烧香,是为寻路;他赴死,是为功名。他不懂哭坟崖的风为何千年不歇,更不懂守陵犬为何世代守墓不归。”
娄圣眼中墨色翻涌:“所以你让吞秽犬去腐骨滩?”
“是。”盘狄点头,“吞秽犬天生能吞噬秽气,却无法消化‘哀’。它吞下三具浊物尸骸,炼出七颗净骨珠,是因为尸骸中残留着死者临终前的怨、惧、恨……可它偏偏漏掉了一样东西——哭坟崖下埋着的,是七十二位大修自愿献祭时,洒落的第一滴泪。”
祠堂内,烛火忽然齐齐摇曳。
那八只黑焰犬首中,缚龙犬虚影缓缓张口,吐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晶。
晶体内,封着一滴淡金色的泪。
娄圣伸手接住,冰晶触掌即融,金泪渗入他掌心,顺着手臂经络蜿蜒而上,所过之处,皮肤下隐隐浮现金色脉络,宛如活物游走。
“你何时取到的?”娄圣问。
“昨夜子时。”盘狄道,“弟子率逐风脉潜入哭坟崖底,在第七层墓道尽头,找到一口无盖石棺。棺中空无一物,唯有这滴泪,悬浮于棺盖内侧——那是当年大修们封印自己时,最后凝望犬族祖地留下的‘守陵泪’。”
娄圣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,眸中墨色尽退,只剩一片澄澈金芒:“你把泪藏在吞秽犬幼崽体内,让它带着哀意去腐骨滩,借浊物之躯反向孕育‘哀种’……所以它吐出的七颗净骨珠,每一颗里,都裹着一丝‘哀’?”
“是。”盘狄俯首,“待守陵门开启刹那,哀种爆发,载源若强行叩门,哀意将反噬其神魂,使其瞬间癫狂,再无理智可言。届时,山河会要么杀了他另寻钥匙,要么……只能求我们犬族出手。”
祝焰恍然大悟,却又疑惑:“可若山河会真杀了载源,守陵门岂不永闭?”
“不会。”盘狄抬起眼,金芒映照下,瞳孔深处似有星河流转,“守陵门从不拒绝死亡。当哀意达到极致,门自洞开——哪怕开门者,只是一具尸体。”
娄圣久久凝视着盘狄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不带温度,却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令人胆寒。
“你比我想象的,更像一个族长。”
他转身,将伏羲杖重重插回地面。
杖身七道血线骤然亮起,与盘狄眼中金芒遥相呼应。
“既然如此……”娄圣声音响彻祠堂,“逐风脉即日起,接管犬族所有暗线。隐鳞脉配合盘狄,将蚀骨蛛母卵分批植入山河会各处据点;祸斗脉加强关内戒备,凡发现山河会踪迹,不必通报,直接焚杀;天狗脉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祝焰:“你带人去一趟山海关,把奕光请回来。告诉他——犬族愿以‘守陵泪’为质,与他联手,共守正北道。”
祝焰一愣:“可奕光他……”
“他若不来,”娄圣语气淡漠,“那就说明他早已忘了自己姓‘毛’。既如此,犬族也不必再敬他是旧主之后。”
话音落下,祠堂外乌云骤聚,一道惊雷劈落,正正砸在祖祠后山松林。
轰隆——
松林炸开一团炽白火球,火光映照下,无数黑影自火中腾空而起,竟是数百只翼展逾丈的墨色巨犬,犬首狰狞,獠牙森然,背生双翼,尾如钢鞭——正是犬族禁术“夜巡犬”的终极形态!
它们无声盘旋于祠堂上空,遮天蔽日,将整座山坳笼入浓重阴影。
娄圣仰头望着漫天黑犬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:
“八脉同进,始于今日。”
盘狄重重叩首,额头鲜血染红青砖。
祝焰握拳仰天,喉间滚出一声悠长狼嚎,嚎声未歇,他周身烈焰轰然暴涨,竟在空中凝成一头赤红巨犬虚影,仰首向天,与夜巡犬群遥相呼应。
隐鳞长老右眼中,那滴守陵泪的倒影缓缓旋转,映出千里之外——山河会正北道总舵的飞檐一角,檐下铜铃正微微震颤,铃舌上,赫然粘着一粒细微的、泛着幽蓝微光的冰晶。
而此时,距正北道千里之遥的南毛腹地,一座被瘴气笼罩的荒村祠堂内。
载源静静坐在蒲团上,左手搭在膝头,右手垂于身侧,指尖正一滴一滴,落下暗金色的血珠。
血珠坠地,即化作一朵微小的金莲,莲心一点幽蓝,正轻轻搏动。
他面前,供桌上摆着一面与犬族祖祠一模一样的铜镜。
镜中黑潮翻涌,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