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并没有什么拿来吓唬人的刑具,只有四堵覆有厚厚棉花的墙壁,就连面前的长桌和自己身下的椅子,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,没有半点锋利露出。
...
屋外的风声忽然停了。
不是风真的停了,而是整座犬族祖祠所在的山坳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,连气流都凝滞在半空,树叶悬停,尘埃浮定,连飞鸟掠过的影子都僵在青砖地面上,像一幅未干的墨画。
娄圣缓缓睁开眼。
那双眼眸深处没有怒火,没有悲恸,只有一片沉得化不开的墨色,如同犬族世代镇守的地脉最底层翻涌的浊息——那是被封印了两百年的“归墟之息”,是毛道崩解时残存的最后一口怨气,也是犬族八脉血脉中代代相传、却从不敢真正引动的禁忌之力。
他指尖敲击扶手的节奏变了。
三短,一长,再三短。
这是犬族最高密语“衔尾令”的起始音节,唯有八脉族老与当代族长知晓其意。此令一出,不召兵,不擂鼓,只唤命。
命即魂契。
盘狄膝盖未抬,额角却已渗出冷汗,脊背弓如满弦之弓,喉结上下滚动,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。祝焰双拳攥得指节发白,烈焰在掌心无声燃烧,却连一丝热浪都不敢外溢——他怕惊扰了那尚未落下的第三声叩击。
娄圣敲完第七下,停顿半息,忽而抬手,自袖中抽出一截灰白骨杖。
杖身无纹,通体浑圆,表面却浮着七道极淡的血线,宛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那是犬族初代八脉共主以自身脊骨所铸的“伏羲杖”,传说中能引动地脉逆流、倒灌天穹的凶器。自三百年前红顶白叛乱后,此杖便再未现世。
“逐风脉盘狄。”娄圣声音不高,却压得整座祠堂梁柱嗡鸣,“你既敢瞒我调兵,便该知道,瞒不过伏羲杖。”
话音未落,盘狄身后三丈处,青石地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缝,缝中渗出缕缕灰雾,雾中浮起七枚人头大小的铜铃——铃身刻犬首,铃舌却是断齿獠牙,每一枚都悬停于半空,铃口朝向盘狄后颈。
逐风脉秘术·衔尾铃。
此铃不响则已,一响便勾连命格,七铃齐震,可将受术者神魂生生扯出七段,每一段都困于不同时间碎片,永陷轮回之痛。
盘狄额头冷汗滚落,却仍跪得笔直:“弟子……不敢欺瞒。”
“你没胆子借山河会之刀杀载源,却没胆子当面认罪?”娄圣拄杖起身,袍袖拂过,七枚衔尾铃嗡然震颤,铃舌竟自行咬合,“载源虽是兴黎会的人,但他身上流着的是当年毛道‘守陵犬’的血。他死前七日,曾独自入黑松岭,在‘哭坟崖’上烧了三炷香,香灰落处,枯草复生,白骨生肉——那是犬族失传的‘返息术’。”
祝焰瞳孔骤缩:“他……他会我们犬族的秘法?!”
“他不会。”娄圣冷冷道,“但他身上有‘守陵犬’血脉残留的本能。他烧的不是香,是引路符。他在等一个能听懂哭坟崖风声的人。”
祠堂内一时死寂。
风停了,铃不响了,连盘狄粗重的呼吸都似被抽离。
娄圣缓步踱至盘狄面前,伏羲杖尖端轻轻点在他眉心:“你可知为何山河会选在此时动手?为何戴晖敢孤身闯祠,又敢当面承认刺杀?为何他明知载源与逐风脉合作,却偏偏挑在你调走所有眼线那一夜?”
盘狄喉头哽咽:“……弟子不知。”
“因为有人告诉了他。”娄圣声音陡然转厉,“告诉他载源要去哭坟崖,告诉他你会上山布防,告诉他你忌惮灵明,会把逐风脉精锐全调去西岭哨塔——那人甚至把伏羲杖的七道封印,也一并泄露给了山河会。”
祝焰猛然抬头:“谁?!”
娄圣没答,只将伏羲杖往地上一顿。
咚——
一声闷响,如古钟撞入人心。
整座祠堂墙壁簌簌震落灰屑,供桌上八盏长明灯同时爆燃,火苗窜高三尺,焰色由青转赤,又由赤转黑,最终凝成八只栩栩如生的犬首虚影,仰天长啸。啸声不闻于耳,却直钻识海,搅得人神魂翻腾。
盘狄闷哼一声,鼻腔飙出血箭,双目赤红如裂,却死死盯着那八只黑焰犬首——其中七只皆为寻常犬形,唯有一只,额生双角,口衔铜环,颈缠锁链,赫然是犬族典籍中记载的“缚龙犬”图腾!
“缚龙犬……”盘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,“那是……天狗脉禁术‘衔命锁’的本相?!”
娄圣目光如刀:“你终于想起来了。”
他不再看盘狄,转身望向祠堂正北方向——那里本该供奉犬族八脉先祖牌位,此刻却空空如也,唯有一面斑驳铜镜悬于壁上,镜面蒙尘,映不出人影。
娄圣抬手,抹去镜上浮尘。
镜中并非他的脸。
而是一片翻涌的黑潮。
潮中浮沉着无数残肢断臂,有犬族的爪,有毛道修士的颅骨,有山河会制式腰牌,还有半截焦黑的红顶白旗……更深处,隐约可见一座崩塌的祭坛,坛上尸山血海,最顶端斜插着一柄断剑,剑柄缠着褪色的蓝布条——那是犬族叛逃者“蓝布剑”奕光的信物。
镜面忽然泛起涟漪。
涟漪中心,浮现一行血字:
【载源未死。】
祝焰浑身一震:“什么?!”
娄圣却似早有所料,手指轻抚镜面,血字随之消散,镜中黑潮却愈发汹涌,浪头拍打镜框,溅出几滴漆黑液体,落地即蚀穿青砖,蒸腾起腥臭白烟。
“他被山河会带走了。”娄圣道,“戴晖说‘解决了’,是指解决了‘载源’这个人在兴黎会的身份,而非性命。他需要一个活着的载源,去撬开哭坟崖底的‘守陵门’。”
盘狄猛地抬头:“守陵门……那不是传说中封印‘毛道余孽’的地方?!”
“余孽?”娄圣冷笑,“那里面封着的,是当年拒绝投靠红顶白、宁死不降的七十二位毛道大修。他们用自身魂魄为楔,钉死了地脉裂口,才让犬族得以苟延残喘至今。载源身负返息血脉,是唯一能开启守陵门的钥匙。”
祠堂外,风声终于重新响起。
却不再是呼啸,而是呜咽。
像极了哭坟崖上千百年不息的阴风。
祝焰急步上前:“那还等什么?!咱们立刻追!山河会肯定还没出关,我带祸斗脉精锐……”
“追?”娄圣打断他,目光扫过盘狄仍跪在地上的身影,“你们知道戴晖为何敢把伏羲杖的秘密都抖出来?因为他算准了——只要载源还活着,犬族就绝不敢动山河会一根毫毛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如地脉轰鸣:“因为守陵门一旦开启,七十二位大修若未死,便会重临人间;若已陨落,则地脉封印将彻底崩解,浊物黑潮将如决堤洪水,淹没整个正北道。到那时,山河会、兴黎会、犬族……所有人,都将沦为浊物口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