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戎喉头滚动,想问,却发不出声。
李午却已继续:“剩下五道,全在洪图会手里。但他们不敢用。因为八道同源,一旦某一道彻底觉醒,其余七道便会共鸣——轻则命技反噬,重则……命格崩解,沦为行尸走肉。”
她终于看向沈戎,眼神灼灼:“叶炳欢,你已经醒了第一道。现在,第二道在你面前。你要不要,亲手把它‘锻’出来?”
话音落,她竟真的松开陆九斤,任其瘫软在地,随后反手将青铜罗盘抛向沈戎!
沈戎下意识接住。
罗盘入手冰凉,却在接触皮肤的刹那,嗡然一震!一股滚烫气流自掌心直冲天灵,眼前景象骤然崩塌——
不再是暴雨窄街,而是烈焰蒸腾的铸炉地狱!
他站在炉口边缘,脚下是翻涌的赤红岩浆,热浪灼得皮肉滋滋作响。炉壁上密密麻麻刻满蛇形符文,每一笔都随岩浆起伏搏动,如同活物呼吸。炉心深处,一具赤裸人形悬浮其中,浑身骨骼泛着幽蓝冷光,肌肉如熔金浇筑,正随炉火节奏缓缓收缩、膨胀……每一次搏动,都有一缕黑气自其七窍逸出,汇入上方悬垂的八道青铜锁链——锁链尽头,连着八枚悬浮的命格星图,其中第一枚星图光芒大盛,正疯狂抽取其余七枚的辉光!
“这是……陆九斤的命格?”沈戎失声。
“不。”一个苍老声音自炉底传来,沙哑如砂砾摩擦,“这是你的命格,叶炳欢。你早该看见的——你杀的每一个人,流的每一滴血,都在喂养这炉火。屠规杀律不是刀法,是薪柴。你越杀,炉火越旺,八道越近。”
沈戎猛然回头。
老屠夫坐在炉沿,手持铁钳,钳尖夹着一块通红的玄铁,正往炉心人形眉心烙去。铁块离体一寸,便自行化为灰烬,而那人形眉心,赫然浮现出一枚崭新蛇印!
“你教我的,是刀。”沈戎咬牙。
“我教你的,是‘观’。”老屠夫抬眼,浑浊瞳仁里映着炉火,也映着沈戎惊怒交加的脸,“刀快不快,由心定。心若认命,刀便是枷锁;心若逆命,刀才是钥匙。”
轰——!
炉火暴涨,赤浪掀天!沈戎被狂暴气流掀飞,坠入无边黑暗。
再睁眼,仍是窄街。
暴雨如注,血水横流。李午站在原地,旗袍下摆被血浸透,紧贴修长双腿。她看着沈戎手中罗盘,眸光幽深:“现在,你信了吗?”
沈戎低头,只见罗盘中央,那蛇龟相缠的图案正缓缓旋转,龟甲上浮现出一行细小铭文:
【屠规既启,锻魄当续。欲取其道,先断其根。】
断其根……
沈戎视线缓缓移向瘫在泥水里的陆九斤。他胸膛起伏微弱,蛇印却随罗盘转动隐隐发亮,仿佛活物在呼吸。
李午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:“陆九斤的‘锻魄炼心’,源自他亲手熔掉自己的脊椎,用炉火重铸。要取这道,你得帮他把最后一截旧骨,烧干净。”
沈戎握紧罗盘,指节发白。
他忽然笑了。不是笑李午疯,不是笑命运恶,是笑自己——笑自己一路拼杀,以为在寻真相,却不知真相早把自己钉在祭坛上,只等刀落。
“烧干净……怎么烧?”他问。
李午抬起手,指向街角一处坍塌的砖墙。墙后隐约可见半截断裂的铸炉烟囱,黑黢黢的管口正冒着缕缕青烟——竟是尚未熄灭的余烬。
“用他的炉,烧他的骨。”她说,“你若不敢,我现在就拧断他的脖子,罗盘归我,八道横行,各走各路。”
沈戎没说话。
他一步步走向陆九斤,雨水顺着他额角、鼻梁、下颌不断淌下,混着血与汗,流进嘴角,咸涩发苦。他在陆九斤身前蹲下,伸手探向对方后颈。指尖触到一片滚烫——那温度不似活人,倒像刚出炉的玄铁。
陆九斤忽然睁眼。
目光平静,无惧无悲,只有一丝……期待。
“叶炳欢。”他嘶声道,声音像两片粗粝砂纸在磨,“你……敢不敢,做我的炉?”
沈戎沉默片刻,忽然伸手,一把扯开自己早已破碎不堪的衬衣。露出精悍紧实的胸膛,以及左胸下方一道狰狞旧疤——那是三年前,叶炳欢为护一孤儿,被三把砍刀同时洞穿留下的伤。疤痕扭曲,形如一道未愈合的刀口。
他盯着那道疤,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如雷滚地底:
“老屠夫说,刀快不快,看心里存的是‘该杀’,还是‘怕杀错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满地尸骸,扫过李午冷冽的眉眼,最终落回陆九斤眼中:
“我不怕杀错。我只怕……不够快。”
话音落,他左手猛地探出,五指如钩,深深抠进自己左胸旧疤之中!
皮开肉绽,鲜血狂涌!
可那血并未滴落,而是在离体刹那,被一股无形吸力牵引,汇成一道赤红细流,直直射向陆九斤胸前蛇印!
蛇印遇血,骤然炽亮!黑气翻涌,竟如活物般顺着血线反向攀爬,瞬间缠上沈戎手臂,继而蔓延至脖颈、脸颊——所过之处,皮肤下浮现出细密鳞纹,冰冷刺骨!
沈戎却仰天长啸,声震雨幕!
“来啊!!!”
他右手高举青铜罗盘,左手攥紧自己血淋淋的皮肉,狠狠一撕——
嗤啦!
整块带疤皮肉被生生扯下!血肉翻卷间,露出底下森白肋骨,以及……一颗搏动如鼓、赤红如熔岩的心脏!
那心脏表面,八道纤细金线正缓缓浮现,交织成网,每一道金线末端,都延伸向虚空某处,遥遥呼应着八道命轨!
陆九斤瞳孔骤缩,嘶吼:“快!把心……按进来!!!”
沈戎毫不犹豫,左手攥着那块血肉,右手托着罗盘,双臂如弓拉开,猛力向前一送——
血肉与罗盘,同时撞向陆九斤胸前蛇印!
轰!!!
没有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如大地胎动的嗡鸣。
蛇印炸开!黑气化为万千细针,尽数刺入沈戎按下的血肉之中。血肉瞬间碳化、龟裂,却在碎裂缝隙里,透出灼灼金光!
金光如潮,逆流而上,沿着沈戎手臂血管疯狂奔涌,直冲心口!
沈戎单膝跪地,浑身肌肉绷紧如铁,牙关咬碎,嘴角溢血。他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被一寸寸拆解、重铸——旧血被抽干,新焰在泵动;旧骨在酥软,新纹在镌刻;旧识在剥落,新律在烙印……
剧痛撕裂神智,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,他听见了。
不是声音,是律动。
是八种截然不同的搏动频率,在他血脉深处轰然共鸣——
第一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