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缝里,没有光,只有一片浓稠的、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黑暗。黑暗中,缓缓浮现出一张脸。
很年轻。约莫十六七岁,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,眼窝深陷,瞳孔却是纯粹的、没有一丝杂质的墨黑色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净火教童子服,左袖空荡荡地垂在身侧,右手则紧紧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黄铜短杖,杖头嵌着一颗浑浊的灰白色眼球。
他盯着白曜,一动不动,连眨眼都省了。
白曜亦沉默。
良久,那少年童子才用一种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开口:“你杀了胡隆。”
不是疑问。
是陈述。
白曜颔首:“嗯。”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,他是我的孩子。”白曜顿了顿,目光扫过少年空荡的左袖,“而你,应该是他亲手阉割、又喂了‘静脉蛊’的第七个祭品,对么?”
少年童子的身体,极其细微地颤了一下。
那根黄铜短杖的杖头,灰白眼球内部,竟有几缕血丝悄然蔓延开来,像活物般蠕动。
“你知道静脉蛊?”他声音更哑,却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。
“胡隆的记忆里,有它的培育图谱。”白曜向前踏进一步,阴影彻底笼罩住少年,“它让你们失去痛觉,失去欲望,甚至……失去愤怒。但它唯一无法抹去的,是‘记得’。记得是谁割了你的手,记得是谁把你关进这里,记得每夜子时,胡隆如何用你的脊椎骨,蘸着你的血,在墙上写《净火忏悔录》。”
少年童子墨黑的瞳孔,剧烈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攥着短杖的手,指节泛白,青筋暴起。
“那……你也该知道,”他声音忽然低下去,像在耳语,又像在诵经,“静脉蛊的母虫,就养在胡隆的左眼眶里。只要它活着,我们所有人,就永远是他笔下的字,是他炉里的炭,是他火里的灰。”
白曜静静听着。
然后,他做了一件让少年童子瞳孔彻底失焦的事。
他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轻轻点在自己右眼眼角。
指尖落下,没有血,没有痛楚。
只有一道极细、极淡的银色流光,自他指尖溢出,如活物般蜿蜒游走,瞬间没入他自己的眼眶。
下一秒——
“呃啊!!!”
少年童子猛地弓起身子,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!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右眼,指缝间,一缕粘稠的、泛着幽蓝色荧光的脓血,汩汩涌出!
他踉跄后退,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,却犹自死死盯着白曜,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……一丝狂喜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他喉咙里咯咯作响,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,“你……把母虫……引……引过去了?!”
白曜收回手指,眼角落下一滴血泪,迅速蒸发。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右眼瞳孔深处,正有一粒微小的、搏动着的幽蓝光点,缓缓沉入黑暗。
“母虫已迁。”白曜声音平静无波,“现在,它在我眼里。而你们……自由了。”
少年童子剧烈地喘息着,胸膛起伏如破旧风箱。他慢慢松开捂住右眼的手。指缝间的蓝光脓血已然止住,伤口处,只余下一道浅浅的、如同被烧灼过的银色疤痕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其古怪,像一张被强行撕开的面具,露出底下早已腐烂的肌肉。
“自由?”他喃喃重复,笑声越来越响,最终变成一阵歇斯底里的大笑,笑声中却听不出半分喜悦,只有无边无际的荒诞与悲凉,“哈……哈哈……自由?!教主大人,您真可爱啊……您以为,斩断了胡隆的锁链,我们就真的能走出去么?”
他猛地抬起仅剩的右手,黄铜短杖狠狠戳向地面!
咚!
一声闷响。
整条走廊的灯光,齐齐闪烁了一下。
紧接着,所有墙壁、天花板、甚至脚下的水泥地,都开始浮现出细密的、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。那些纹路并非静止,而是在缓慢流动,如同血管中奔涌的血液,隐隐透出搏动的节奏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少年童子喘息着,指向最近一面墙壁。
白曜顺着他所指看去。
墙壁上,不知何时,已浮现出一幅巨大的、由暗红纹路构成的壁画。
画中,是无数赤身裸体的人,被无形的丝线吊在半空,丝线另一端,尽数汇聚于中央一尊模糊的、盘膝而坐的青铜巨像手中。巨像没有面容,唯有一双空洞的眼窝,正遥遥望向壁画之外——望向白曜所在的位置。
而在壁画最下方,一行蝇头小楷,用某种暗褐色颜料写就,字迹新鲜得仿佛刚刚落下:
【媿氏血契·守狱人名录·第七代·全员在籍】
白曜的目光,缓缓移向少年童子空荡的左袖。
少年童子咧开嘴,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,笑容灿烂得令人毛骨悚然:
“您猜,我们第七代‘守狱人’,一共多少人?”
他伸出右手,一根、一根,数着自己的手指:
“一百二十七个。胡隆杀了一百二十六个。最后一个……”
他顿了顿,墨黑的瞳孔,牢牢锁住白曜的右眼。
“……就是我。”
“而您,教主大人,”他声音陡然拔高,尖利如哨,“您刚刚,亲手把媿家埋在我们所有人血脉里的‘总钥匙’,塞进了自己的眼睛里!”
话音未落。
整栋罪狱,轰然震动!
不是地震。
而是……活了过来。
脚下地板剧烈起伏,如同巨兽的胸膛在呼吸;墙壁上的暗红纹路疯狂增殖、凸起,化作一条条蠕动的肉质触须;天花板裂开缝隙,垂下无数滴答着粘液的、半透明的卵囊……
白曜站在原地,岿然不动。
他右眼中的幽蓝光点,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,每一次旋转,都有一道微不可察的银色涟漪扩散开来,与四周暴走的血契之力激烈碰撞、湮灭。
少年童子仰天狂笑,笑声穿透雨幕,直上云霄。
“来吧!教主大人!让我们看看,是您的源值,还是媿家的血契,更能……吞噬对方!”
他话音落下的瞬间,白曜右眼瞳孔深处,那粒幽蓝光点,骤然炸开!
没有声音。
只有一片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幽蓝光芒,自他眼眶中汹涌而出,瞬间席卷整个走廊——
光芒所至之处,蠕动的触须僵直、干瘪、化为飞灰;滴答的卵囊无声爆裂,流出的不是胚胎,而是一缕缕扭曲挣扎的、婴儿形态的暗红魂影;就连墙壁上那幅巨大的血契壁画,也在幽蓝光芒的冲刷下,寸寸剥落,露出后面斑驳的、写满密密麻麻名字的原始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