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人立刻散开,踏罡步斗,铁甲碰撞声如闷鼓。他们足下青石瞬时浮现血色阵纹,七柄短刃交叉插地,刃尖滴落的血珠在空中连成一线,直指我左眼。
阵成刹那,我左眼竖瞳内,那亿万墨色符箓忽然重组——化作一柄虚影长枪,枪尖吞吐银芒,枪杆缠绕着细密雷纹。
“真君枪……”我喉头滚动,尝到铁锈味,“不是兵器,是规矩。”
话音未落,虚影长枪自瞳中破空而出!
没有呼啸,没有光影,只有一道笔直银线,切开血雨、阵纹、六柄短刃,最后钉入玄翎卫首领咽喉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抬手。黑幡脱手坠地,金乌血雨戛然而止。他捂着脖颈跪倒,指缝间漏出的不是血,而是无数细小的青铜齿轮,叮当乱跳,滚入雪中。
其余六人僵在原地。阵纹溃散,短刃嗡嗡震颤,刃身浮现蛛网裂痕。
我踉跄一步,单膝跪地,左眼竖瞳光芒明灭不定,星砂流速越来越缓。谛观之力消耗太大,神魂如被抽丝剥茧。可我知道不能停——碑纹未平,传承未尽,而山门外,已有更多甲胄声由远及近。
果然,东面林梢忽起黑鸦群,遮天蔽日。鸦羽掠过之处,积雪瞬间化为黑灰。鸦群中央,一顶十六人抬的墨玉轿缓缓升起,轿帘半掀,露出半截素白手指,指尖捻着一枚青玉莲子。
“终于等到你开眼。”轿中声音清冷如泉,“十三年,你熬过了饥、寒、毒、魇、妒、嗔、痴七重心劫,又挨过碑前千叩之刑……可惜,还是晚了一步。”
我艰难抬头,左眼谛观穿透轿帘——
轿中无人。
只有那枚青玉莲子悬浮半空,莲瓣微张,内里盘坐着一个寸许高的玉人,眉目与我七分相似,闭目含笑。他头顶悬着一枚残缺玉珏,上书“灌江口”三字,缺了“口”字最后一竖。
“你是……”我声音嘶哑。
“真君留在莲子里的一缕残念,也是你十三年前,被巡天司从桃山废墟刨出来时,塞进你襁褓里的东西。”玉人睁眼,眸中无瞳,唯有一片混沌青光,“你不是杨戬后人。你是……他劈开桃山时,山体崩裂迸出的第一块碎石所化的‘山魄’。真君以自身精血喂养你十三年,只为今日,借你之眼,重开天门。”
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。
左眼竖瞳剧烈波动,映出十三年来所有画面:破庙里老道士喂我吃馊饭,实则每粒米都裹着真君血气;寒冬夜我咳血不止,他撬开我牙关灌下的不是药汤,是融化的山冰雪水,水中沉浮着细碎金砂;就连我每日擦拭的那柄生锈柴刀,刀脊内侧,也刻着微不可察的“开”字……
原来从来都不是我在求传承。
是他在等我……活下来。
“天门在何处?”我问。
玉人抬手,指向我左眼:“就在你谛观深处。可你若现在看,必遭反噬。”
“那便不看。”我扯下腰间破布条,狠狠缠住左眼,“我用右眼看。”
缠紧的刹那,左眼竖瞳内星砂轰然坍缩,化作一颗银豆,顺着眼角滑落。豆未坠地,已在半空燃成一簇幽蓝火苗,火中浮现出一行燃烧的小字:“山魄归位,天门自启。”
我右手猛地拔出插在雪地里的柴刀——刀身锈迹斑斑,可当它离鞘的瞬间,所有锈斑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寒光凛冽的刃面。刀脊上,“开”字熠熠生辉,笔画间游动着细小雷蛇。
“玄翎卫听令!”我刀尖斜指墨玉轿,“卸甲!弃刃!退至山门之外!”
六名玄翎卫身体一颤,竟不由自主地松开刀柄。其中一人颤抖着摘下头盔,露出苍白脸庞,额角赫然印着一枚青色山形烙印——那是灌江口守山人的标记。
“你……怎么知道……”他嘴唇哆嗦。
“因为我右眼看见了。”我抹去嘴角血,刀尖轻点地面,“看见你们甲胄内衬的日期,看见你们右眼下的刀疤,看见你们每次抬手时,袖口露出的、和我一模一样的山形胎记。”
墨玉轿中沉默片刻,忽而轻笑:“有趣。山魄未醒时,竟能凭凡眼辨出同源血脉……看来真君选你,确非偶然。”
轿帘彻底掀开。
没有真人。只有青玉莲子缓缓飘出,悬于我刀尖三寸处。莲瓣完全绽放,玉人站起身,小小的手掌摊开,掌心托着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,缺口形状,正与他头顶玉珏缺失的“口”字一模一样。
“拿着。”玉人说,“这是天门锁钥的最后一件。凑齐九块,你才能推开那扇门。但记住——每开启一次天门,你的山魄之身就会更接近‘石’的本质。待九次之后,你将彻底化为桃山一块顽石,再无知觉。”
我伸手欲接。
指尖将触未触之际,左眼绷紧的布条突然渗出血丝。谛观虽被封,余威犹在——我“看”见那青铜残片背面,密密麻麻刻着三百六十个名字,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死亡日期。最新一个,墨迹尚新:“癸未年十月廿三,灌江口执事·陈砚”。
——是我师父的名字。
我手停在半空。
玉人静静望着我,混沌青光的眼眸里,第一次泛起波澜:“你若此时接过,天门即开一线,可救他残魂。但你山魄之身将当场石化三分,右腿从此再难弯曲。”
山风卷起雪沫,扑打在我脸上。
我慢慢收回手,转身,面向传承碑。
碑面银纹已尽数内敛,恢复成一块普通黑石。可我知道,它不再冰冷。它在呼吸,在搏动,像一颗沉睡千年的心脏,正等待我的手掌覆上。
“师父说过,”我声音很轻,却压过了风声,“修行不是为了救人,而是为了……不被别人决定怎么救人。”
我左手按上碑面。
刹那间,整座灌江口山脉轰然震动!
不是地震。是山在……翻身。
东面山脊缓缓隆起,如巨兽脊背拱起;西面断崖寸寸拔高,裸露的岩层泛出温润青光;山门前那株枯死三百年的老桃树,虬枝猛地抽动,树皮皲裂,喷出大蓬粉白桃花,花瓣不落反升,悬于半空,组成一道旋转的花门。
墨玉轿剧烈晃动,玉人身影开始变得透明:“你疯了?!强行催动山魄共鸣,会提前引爆你体内所有真君血气!你活不过半个时辰!”
我没理他。
右眼盯着花门中央,那里,一扇由山势、云气、桃瓣共同凝成的巨大虚门正徐徐开启。门内没有光,只有一片混沌的、缓慢旋转的青色漩涡。漩涡中心,隐约可见一座崩塌的宫殿轮廓,殿匾上“桃山”二字,缺了“山”字最后一竖。
花门开启的瞬间,我右腿“咔嚓”一声脆响。
剧痛如潮水淹没神智。我低头,看见自己右小腿正迅速褪去血色,皮肤泛起青灰石质纹理,龟裂的缝隙里,渗出晶莹的树脂状液体——那是山魄之血,遇风即凝,凝则成玉。
玄翎卫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