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泡轰然炸裂!
没有水花四溅,只有一声悠长叹息,如古钟轻撞,震得人耳膜嗡鸣。金光爆散,化作无数细碎光点,悬浮于池上,缓缓旋转,渐渐聚拢、拉长,勾勒出一个朦胧人形。
那人形高逾丈许,披着流云般的素白长袍,袍角垂落,竟在雪地上拖出数道湿痕。面容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——瞳仁深处,两簇幽蓝火焰静静燃烧,冰冷,古老,漠然俯视众生。
西王母?
不。三水脊背汗毛倒竖。这眼神里没有慈悲,没有威严,甚至没有“活着”的温度,只有一种被时光锈蚀千年的、纯粹的……空洞。
“汝等……”人形开口,声音非男非女,如玉石相击,又似冰层断裂,“……扰吾清梦。”
元丹丘手中的铜钱“啪”地裂开,血符瞬间焦黑。李白只觉脑中轰鸣,眼前幻象纷至沓来:自己站在东海之滨,脚下是万顷碧波,浪尖托起一座水晶宫阙,宫门大开,宫内空无一人,唯余一盏长明灯,灯焰摇曳,映照出墙上一幅壁画——画中女子端坐云端,手持蟠桃,眉目依稀,正是眼前这素袍人形!可壁画右下角,题着一行小楷:“天宝元年,李太白观于蓬莱阁”。
他浑身剧震,酒意全消:“这……这是我的梦?”
人形目光扫过他,幽蓝火焰微微一跳:“梦?不。是汝之魂魄,曾至此间,叩问长生之阶。吾赐尔一盏灯,照尔十年诗骨。今灯油将尽,汝反来索薪?”
李白如遭雷击,踉跄后退,撞在松树上,树干积雪簌簌落下。他死死盯着那幽蓝火焰:“那……那灯呢?”
“在汝枕下。”人形袍袖轻扬,指向李白怀中包袱,“吾所赐,岂容遗弃?”
李白猛地解开包袱,翻出自己贴身携带的锦囊——里面除了几枚铜钱、半块干饼,果然躺着一盏寸许高的青铜小灯!灯盏早已熄灭,灯芯焦黑蜷曲,灯腹却温润如玉,隐隐透出内里一点微不可察的、将熄未熄的萤火。
他颤抖着捧起灯,那萤火仿佛感应到主人,倏然明亮了一瞬,随即又黯淡下去,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一口呼吸。
“先生……”三水看向江涉,声音艰涩,“这……”
江涉始终未动。他望着那素袍人形,目光穿透那层流光溢彩的幻影,落在其脚踝——那里,素白袍角之下,赫然缠绕着数十道暗红色锁链!锁链并非凡铁所铸,而是由无数细小的、扭曲的人脸构成,每张人脸皆张着嘴,无声嘶吼,眼窝深陷,空洞的眼眶里,流淌着粘稠的、暗金色的液体,滴滴答答,坠入池中,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。
锁链尽头,深深扎入池底百蜕之中,与那些灰白蛇蜕融为一体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江涉忽然开口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所有风雪,“你不是西王母。”
人形周身金光猛地一滞。
“西王母居昆仑之墟,司天之厉及五残,执掌生死,岂会困守此方枯池?”江涉向前一步,靴底踏碎一层薄冰,发出清脆裂响,“你不过是天山阴脉百年一孕的‘蜃气’,借瑶池旧名,采游魂残念,幻化神形。你引人至此,非为赐福,只为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如电,直刺那人形空洞的双眼:“……吞噬他们心中最炽热的妄念。”
风骤然止息。
素袍人形周身金光疯狂明灭,幽蓝火焰剧烈摇曳,仿佛狂风中的残烛。它抬起一只素白手掌,指尖指向李白怀中那盏青铜小灯,声音第一次带上裂痕:“灯……是吾赐……”
“灯是你造的幻影。”江涉打断它,袖中右手缓缓抬起,掌心向上,一缕极淡、极清的青气悄然浮现,如初春新柳,柔韧,却不可摧折,“你借他十年诗骨为薪,燃灯照影,诱他魂魄离体,反复叩问长生。每一次叩问,都为你添一分蜃气,凝一重幻形。你困守此地,非因神罚,只因……”
青气倏然升腾,化作一柄寸许长的青玉小剑,悬浮于他掌心之上,剑尖遥指人形脚踝锁链:“……你已被此地阴脉反噬,成了这百蜕池的养料。你越是凝聚幻形,锁链便越深一分。你所谓‘赐灯’,实则是将他的诗心、他的痴妄,炼成锁住你自己的最后一道枷锁。”
人形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,金光暴涨,素袍狂舞!池水轰然掀起丈高水墙,水墙中幻影迭生:有李白醉卧长安酒肆,挥毫泼墨;有他在蓬莱阁凭栏远眺,衣袂翻飞;更有他白发苍苍,跪于昆仑墟前,捧着一盏熄灭的灯,额头抵着冰冷山岩,泣不成声……
幻影真实得令人窒息。
“不!”李白嘶吼,眼中血丝密布,手中青铜小灯骤然滚烫,那点萤火疯狂跳动,仿佛要挣脱灯盏,投入池中幻影,“那是我!那是我求的长生!”
“太白!”元丹丘扑上来想夺灯,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掀翻在地。
三水剑光如电,劈向水墙幻影,剑锋所至,幻影如烟消散,可水墙后,新的幻影立刻生成,无穷无尽。她额角青筋暴起:“先生!快制住他!”
江涉却纹丝不动。他掌中青玉小剑愈发凝实,剑身映着池中幽光,竟倒映出另一幅景象——并非幻影,而是真实的过往:十年前,蓬莱阁,少年李白仰望壁画,指尖虔诚抚摸画中西王母手持的蟠桃;五年后,他于东海之滨,独自驾一叶扁舟,驶向雾气最浓处,舟尾拖着长长水痕,最终消失于白茫茫一片……那时,他怀中,便揣着这盏青铜小灯。
原来所有追寻,皆始于一个少年对永恒的、笨拙而滚烫的想象。
江涉目光微动。
就在此时,一直沉默的猫儿突然挣脱李白,小跑至池边,踮起脚尖,将自己竹筐里那个泥猫,轻轻放在湿漉漉的池沿上。
泥猫憨态可掬,尾巴翘得老高。
她仰起小脸,对着那狂怒的素袍人形,大声说:“你骗人!西王母才不会用糖渣骗小孩!我师父说,真正的神仙,送礼都送真的!”
话音落,她伸出小手,一把抄起陶碗里那几粒苦枸杞,塞进自己嘴里,“呸”地吐掉,又抓起一把雪,狠狠搓了搓小手,然后,从怀里掏出最后三块饴糖,高高举起,糖纸在幽光下折射出暖融融的蜜色。
“喏!这才是真的!”
三块糖,被她郑重其事,一颗接一颗,丢进那幽暗的、翻涌着人脸锁链的池水之中。
噗通。噗通。噗通。
糖块沉入水底,瞬间被暗金色液体包裹。池底百蜕之中,几片灰白蛇蜕毫无征兆地……动了一下。
紧接着,是更多。
窸窸窣窣,如万千枯叶在风中翻卷。
素袍人形周身金光“咔嚓”一声,裂开蛛网般的缝隙。幽蓝火焰疯狂跳跃,却再也无法凝聚人形轮廓。它低头,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逐渐透明的素白袍角——那里,缠绕的人脸锁链,正一寸寸剥落、崩解,化作点点暗金尘埃,融入池水,而池水深处,那几粒糖融化的蜜色,正悄然晕染开来,温柔地包裹住那些剥落的锁链残片。
它发出最后一声悠长叹息,不再是威严,而是某种近乎解脱的疲惫。
金光彻底溃散。
素袍人形如沙塔倾颓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