席之时。”
——割席。
不是站队,是切割。
不是投诚,是献祭。
白家要用他的命,换白家的生。
而柴承嗣……是在借他的手,完成一场更大的切割。
切开颂帝的旧梦,切开南周的残躯,切开秦重九的野心,也切开他自己,那身披十年的、名为“李明夷”的皮囊。
院中死寂。
唯有断弦垂落,血珠缓缓滴落青砖,绽开一朵朵细小的、暗红的花。
柴承嗣转身,袍袖翻飞,如鹰敛翼。
“戌时之前,我要见到虎符。”他声音平淡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,“李兄,你只有这一次机会。”
门扉轻响,人影已杳。
风过庭院,卷起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撞在廊柱上,簌簌落下。
温染久久未动。
李明夷低头,看着那枚青铜虎符。
符身冰凉,锈迹斑斑,却仿佛烙铁般灼烫。
他慢慢伸出手,指尖即将触碰到符身的刹那——
温染忽然抬手,一把攥住他手腕。
力道极大,指甲几乎嵌进他皮肉。
她仰起脸,眸中灰烬翻涌,幽火炽烈:
“李明夷,你若去千佛寺……我就烧了这座院子。”
李明夷一震,侧首望她。
温染眼底没有威胁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、孤注一掷的执拗:
“烧得干干净净,片瓦不留。连同你藏在地窖里的那些东西,连同你写给白经纶的那封‘谢礼’,连同……你昨夜留在白芷枕下的那支金簪。”
李明夷呼吸停滞。
那支簪,是他昨夜情动之余,从自己袖袋里摸出的旧物,簪头嵌着一粒微不可察的赤色朱砂——是故园秘制的“引魂砂”,遇血即溶,可循气息,千里追踪。
他以为无人知晓。
可温染知道。
她一直都知道。
“你选吧。”温染松开手,指尖血珠滚落,砸在虎符锈迹上,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暗红,“是去千佛寺,做景平皇帝的刀;还是留下来,做我的火。”
风停了。
鸽哨声远。
青砖地上,血珠凝固,如一枚枚微小的、冷却的星辰。
李明夷缓缓抬头,望向院门外那一片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。
天光刺眼。
他忽然笑了。
笑声低哑,却奇异地没有一丝苦涩,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、近乎悲怆的轻松。
“温姑娘,”他轻声道,声音很轻,却像刀锋刮过青砖,“火……从来不是用来烧房子的。”
他俯身,拾起虎符,指尖用力,将那枚沾着血的青铜之物,稳稳握入掌心。
“火,是用来……烧掉所有,不该存在的东西。”
话音落,他转身,大步走向院门。
温染坐在原地,未阻,未拦,只静静看着他背影消失在门框之外。
阳光泼洒在他黑色袍角,勾勒出一道决绝的、燃烧的轮廓。
风,又起了。
吹动廊下断弦,发出细微的、呜咽般的震颤。
温染缓缓抬起手,将那截染血的丝线,一圈,一圈,缠上自己纤细的脖颈。
越缠越紧。
直到皮肤泛起青紫。
直到呼吸艰难。
直到眼前发黑。
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刹那——
她猛地扯断丝线!
血线崩飞,如一道猩红闪电,射向院中那株老槐树。
“噗”地一声轻响。
丝线没入树干,不见踪影。
老槐树虬结的树皮上,却缓缓渗出三滴暗红汁液,沿着树纹蜿蜒而下,宛如……三滴血泪。
温染剧烈咳嗽起来,咳得弯下腰,咳得指尖颤抖,咳得眼尾泛红。
可她唇边,却缓缓浮起一抹笑。
冰冷,艳丽,绝望,又……无比鲜活。
她终于抬起头,望向李明夷离去的方向,声音嘶哑,却字字清晰:
“走吧……李明夷。”
“去把这该死的天下,一把火烧干净。”
风过长街,卷起尘土,也卷走了最后一丝暖意。
千佛寺的方向,乌云正悄然聚拢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