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裴寂以为,他在借势。殊不知,他早被势所裹挟。”柴承嗣声音平静,却字字如锤,“他要见景平,景平不会见他。他要活路,活路不在北邙山,而在……京西三十里,千佛寺废塔之下。”
李明夷呼吸一滞。
千佛寺?那地方早在十年前就因地龙翻身塌了大半,只剩一座残塔孤零零戳在荒坡上,连香火都断了,守塔的老僧也早已圆寂。
“那里……有什么?”他听见自己问。
柴承嗣抬眼,目光如渊:“有景平皇帝亲手写的诏书,有南周太祖的遗玺,还有……一具棺材。”
温染霍然抬头,眼中第一次掠过真正的震骇:“棺中……是谁?”
柴承嗣沉默三息,唇边浮起一丝极淡、极冷的笑意:
“是景平皇帝,十年前就该死的‘景平皇帝’。”
李明夷如遭雷击,僵在原地。
温染指尖猛地一颤,琴弦“嘣”地一声崩断,断弦弹在她手背上,留下一道血痕。
柴承嗣却不再解释,只将那张素笺揉作一团,屈指一弹。
纸团腾空而起,未燃自焚,化作一缕青烟,袅袅散尽。
“裴寂若去北邙山,必死无疑。”他站起身,袍袖拂过廊柱,带起一阵微风,“若他去千佛寺……尚有一线生机。至于能否抓住,就看李兄——有没有胆子,陪他走这一遭。”
李明夷喉头滚动,欲言又止。
柴承嗣已行至院门,忽而驻足,背对二人,声音轻得几不可闻:
“顺道提醒一句——昨夜子时,姚醉率昭狱署高手突袭津楼后巷,搜出三具尸首,皆身着南周内侍服制。其中一人,腰间玉佩刻有‘慈宁’二字。”
慈宁……
西太后寝宫名号。
李明夷浑身血液瞬间冻结。
津楼后巷?那地方离白芷住的东宫别院,不过两条街!
他猛然转头,看向温染。
温染亦正望着他,眸中寒意森然,却无惊惶。
她缓缓抬手,将断弦缠上指尖,一圈,两圈,三圈……鲜血浸透素白丝线,如雪地红梅。
“津楼……”她声音平静,“是我安排的。”
李明夷怔住。
“西太后一行人,确已入京。”温染松开手指,任断弦垂落,“但他们并未落脚津楼。那三具尸首,是故园弃子,自愿赴死。只为告诉颂帝一件事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刃,直刺柴承嗣背影:
“南周余孽,不止在暗处蛰伏。他们……正在主动出击。”
柴承嗣未回头,只肩头几不可察地微沉一瞬。
院外,忽有鸽哨破空而至。
一只灰羽信鸽掠过墙头,稳稳落于温染膝上琴案。它腿上缚着一枚细竹管,管口封蜡完好,漆色如血。
温染拆管取信,展开素笺,只一眼,指尖便倏然收紧。
李明夷看见她指节瞬间惨白,看见她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,墨迹狂放,力透纸背:
【端王已殁。尸首悬于朱雀门。】
李明夷脑中嗡鸣。
端王……死了?
那个被颂帝软禁十年、连朝会都不得参与的废太子?那个整日与药罐子为伴、连床都下不了的病秧子?
他竟……死了?
还被挂在朱雀门?
那是颂帝登基时受百官朝贺之地,是帝国心脏所在!悬挂尸首,无异于当众抽打皇室颜面,更是向整个大颂宣告——南周余孽,已敢在天子眼皮底下,行弑君之举!
“谁干的?”李明夷声音干涩。
温染将素笺缓缓凑近唇边,舌尖舔过墨迹,随即一口咬住纸角,生生嚼碎,咽下。
她抬起眼,眸中再无悲喜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:
“不是我们。”
柴承嗣终于转身,目光沉沉落于温染脸上,良久,低声道:
“是秦重九。”
李明夷如坠冰窟。
秦重九……那个重伤未愈、被颂帝特许休养的四境武人?那个被所有人视为“朝廷忠犬”的滕王府客卿?
他为何杀端王?为何要挂尸朱雀门?为何要将祸水引向南周余孽?
答案呼之欲出。
——他在逼裴寂现身。
更在逼景平皇帝,不得不亲自下场。
柴承嗣盯着温染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秦重九今日午时,已向颂帝请命,组建‘清剿使司’,专责围捕南周余孽。圣旨午后即发,钦点他为钦差,赐尚方剑,可先斩后奏。”
温染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眸中灰烬深处,一点幽火悄然燃起。
“他想借刀杀人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淬着冰,“用朝廷的刀,砍裴寂的头;用南周的血,洗自己的罪。”
李明夷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端王之死,不是终点,而是序章。
秦重九要的,从来不是抓人。
他要的,是战争。
一场由他主导、以“肃清余孽”为名、将整个京城拖入血火漩涡的战争。
而裴寂,就是那根导火索。
柴承嗣缓步踱回廊下,从仆从手中取过朱盘,掀开素绢。
盘中赫然是一枚青铜虎符,半边刻“敕令”,半边铸“虎啸”,符身斑驳,古意森然。
“这是……”李明夷瞳孔骤缩。
“景平三年,先帝赐予南周镇北军大都督的虎符。”柴承嗣指尖抚过符身锈迹,“当年叛军攻破北境三州,此符落入敌手。十年来,颂帝派人遍寻不获。如今……”
他抬眸,目光如电,直刺李明夷:
“它在千佛寺废塔第三层,檀香炉底。”
温染终于开口,声音冷得像井水:“你把虎符给我们,是想让我们……替你取回?”
柴承嗣摇头,将虎符推至李明夷面前:
“不。是想请李兄,替景平皇帝,取回它。”
李明夷怔住。
“陛下已密令秦重九,待虎符现世,即可持符调北境溃军残部,组成‘讨逆先锋营’。”柴承嗣语速渐快,字字如钉,“但秦重九不敢信任何人。他需要一个……既能接触虎符,又不会被他怀疑,更不会被裴寂识破的‘中间人’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李明夷,扫过温染,最终落于那截染血的断弦之上:
“这个人,只能是你,李明夷。”
李明夷喉头发紧,胸口如有巨石压下。
他忽然想起昨夜白芷枕边低语:“祖父说,羽化丹入京那日,便是白家与东宫,彻底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