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她教的。”她哽咽着，却扬起下巴，一字一句，“是我自己想起来的。”
火人久久未语。
光隙之外，活人虎兔兔忽然剧烈咳嗽起来，咳出大口大口黑血，血落在地上，竟迅速凝成一只只巴掌大的黑蝶，振翅欲飞。可刚离地三寸，便被一股无形之力碾碎，化为齑粉。
她艰难地、极其缓慢地，用仅存的一只手，从怀里掏出一块褪色的红布。
布上绣着歪歪扭扭的两个字：兔兔。
针脚稚拙，线头外翻，显然是孩童所绣。
她想把布递过去。
手抖得厉害，布飘落在地。
纸人虎兔兔看见了。
她没捡。
只是盯着那块布，看了很久。
久到火人周身火焰都黯淡了几分。
“她绣的……”纸人虎兔兔忽然说，声音很轻，“可她不知道，我早就会绣了。”
她低头，掀开自己左袖。
手腕内侧，赫然绣着一朵极小的、用金线勾勒的并蒂莲。
花瓣纤毫毕现，莲心两点朱砂，鲜红如血。
“她以为我只会绣‘兔兔’。”纸人虎兔兔抬眼，泪光盈盈，“可我会绣的……是‘无面’。”
陆远如遭雷击。
无面。
不是指没有面孔。
是指“无相之面，万相之始”。
《九狱镇灵图》终章所载，唯一能真正封印邪神本源的，从来不是刀剑符箓，而是以身为器，以念为引，将邪神最原始、最本真的“无相之名”，刻入己身命格——从此，二者同生共死，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法器。
这是祭品。
是虎家世世代代以血脉为薪柴，喂养邪神的祭品。
可这一代，祭品反噬了香火。
“你……”陆远声音干涩，“你早就知道？”
纸人虎兔兔终于笑了。
那笑容干净得像山涧初雪，又深沉得似古井寒潭。
“道长，”她说，“您在真龙观，收留我的那天夜里……”
她顿了顿，指尖轻轻抚过四孔灯冰冷的铜壁。
“您煮的姜糖水，太烫了。”
“我吹了好久，才敢喝第一口。”
“您说，‘慢喝，不急’。”
“那时候我就想……”
“要是能一直，这么不急地活着……该多好。”
话音落，她双手捧灯，高举过顶。
四孔灯底那枚暗金虎头印，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！
金光并非向外扩散，而是向内坍缩，如黑洞般疯狂吞噬周围一切光线——包括火人身上的青白焰、光隙里的惨白芒、乃至天上残存的月华。
整座山谷陷入绝对的黑暗。
唯有纸人虎兔兔掌中那一点金光，成了天地间唯一的光源。
她闭上眼。
嘴唇无声开合。
不是咒语。
是歌谣。
一段极其古老、音节拗口、连活人虎兔兔都从未听过的童谣。
每一个音节吐出，她眉心便浮现一道细密金纹，纹路游走如活蛇，最终汇入左袖下的并蒂莲。
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于虚空——
“轰！！！”
金光炸开！
不是毁灭。
是归位。
那团青白色火焰，连同光隙，连同所有蠕动的影子，连同地下奔涌的灯油，尽数被吸入四孔灯底。
灯身剧烈震颤，铜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，四只灯嘴同时喷出丈许长的金焰，焰心却是一点幽邃的黑。
纸人虎兔兔依旧跪着，双手稳稳托住灯。
可她的身体，正一寸寸变得透明。
从指尖开始，皮肤下浮现出细密的、流动的金色符文，符文所过之处，血肉消融，化作点点金尘，升腾而起，汇入灯焰。
她低头，看着自己逐渐消失的左手。
那枚刚画下的朱砂续灯纹，正随着血肉一同消散。
可掌心之下，那朵金线并蒂莲，却愈发清晰，愈发炽亮。
活人虎兔兔挣扎着爬过来，伸出枯槁的手，想抓住她。
指尖穿过那片透明，只捞到一缕温热的金尘。
“兔兔……”她喉咙里咯咯作响，吐出的字音破碎不堪，“别……别丢下俺……”
纸人虎兔兔侧过脸。
她脸上没有痛苦，没有不舍，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安宁。
她看着活人虎兔兔，也看着陆远，最后，目光长久地停驻在那块染血的红布上。
“姐，”她轻声说，“帮我……把布烧了。”
活人虎兔兔浑身一颤，猛地抬头，浑浊的眼睛里，第一次映出妹妹清晰的、正在消散的容颜。
她没说话。
只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，咬破舌尖，将一口滚烫的血，狠狠啐在那块红布上。
血落布上，瞬间蒸腾。
红布无火自燃，火苗幽蓝，安静地舔舐着“兔兔”二字。
字迹在火中扭曲、变形，最终熔解，化作两道细小的、缠绕上升的青烟。
烟气升至半空，忽然凝滞。
然后，缓缓聚拢，勾勒出两个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字——
无面。
字成刹那，纸人虎兔兔的身体，已消散过半。
她只剩下一颗头颅，和托着灯的双臂。
可那双眼睛，依旧明亮如初，盛着整个夜空的星子。
她望着陆远，嘴唇微动。
这一次，陆远听清了。
不是声音。
是直接烙在他神魂深处的意念。
【道长，借您一道厌胜匕的煞气。】
陆远想都没想，右手闪电探出，厌胜匕已脱鞘而出，寒光凛冽，直指纸人虎兔兔眉心！
匕首尖端，一缕幽黑煞气如毒蛇吐信，嘶嘶作响。
纸人虎兔兔没有闪避。
她微微张开嘴。
那缕煞气，竟如乳燕归巢，倏然钻入她口中。
她喉头轻轻一滚。
眉心那点金光，骤然转为一种深不见底的、令人心悸的漆黑。
可那黑色之中，又隐隐透出金线脉络，如蛛网，如根系，如……新生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