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清了房间内的场景,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定在原地。
床上,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搂着他母妃,两人衣衫不整,表情还带着被打断好事的恼怒和尴尬。
夏浔阳的大脑...
西京城的晨雾尚未散尽,青石板路上浮着一层薄薄水汽,檐角铜铃被风拂过,叮当一声,惊起栖在瓦脊上的几只灰雀。千面倚在窗边,指尖捻着一缕未干的墨迹,目光却落在远处沈阀高耸的朱红门楼之上——那门楼飞檐斗拱,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陈年木色,像一道愈合又撕裂的旧伤疤。
永昌帝来了。
不是微服,不是密诏,而是以“巡狩西京、慰劳藩镇”之名,明发六百里加急,沿途州县设香案迎驾,龙旗猎猎,羽林卫甲胄映日生辉,连马蹄踏在官道上都似敲着黄钟大吕的节拍。消息传到沈阀时,沈阀阀主正在祠堂焚香祭祖,三炷香刚插进紫铜炉中,香灰便断了一截,簌簌落于青砖之上。
“断香不吉。”沈阀阀主缓缓起身,袖口垂落,露出腕上一道淡青色蛇形刺青——那是伏龙一脉暗纹,百年来只刻在沈家嫡系血脉手腕内侧,旁人不知,千面却一眼认出。她垂眸,将袖口轻轻压得更低些,掩住那抹青痕,唇角却微微扬起。
伏龙·千面,从来就不是一个人。
是两具皮囊,三重身份,四段因果。
她是千面,是沈阀供奉多年的“玉面神医”,亦是伏龙秘典中记载的“双生寄魂”之术所成的活体容器;她也是宫羽衣的母亲,那个在二十年前被沈阀以“丹毒入髓”为由逐出家门、后又在江州小火一场中化为灰烬的庶出女;她更是谢观海当年亲手埋下的最后一枚钉子——不是钉在沈阀,而是钉在沈阀与伏龙之间那条看不见的脐带上。
永昌帝此来,表面是贺寿,实则欲断此脐。
千面转身,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青玉鱼符,鱼目嵌着两粒微不可察的星砂,触手生温。这是伏龙信物,亦是谢天夏当年亲手交给她的“解铃钥”。她将鱼符按在心口,默诵三遍《伏龙引气诀》,心口骤然一热,仿佛有团火自骨髓深处烧起,顺着经脉直冲天灵。镜中倒影忽地晃动,眉梢眼角的慵懒倦意如潮水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——那是谢天夏的神识,在她识海深处睁开了一只眼。
“你怕他?”谢天夏的声音直接响在她颅内,不带情绪,却如刀锋刮过琉璃。
千面抚过镜面,指尖在自己左眼瞳仁上轻轻一点:“怕?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三次,还剩什么可怕的。”
镜中倒影忽地笑了,眼角细纹舒展如春水初生:“好。那就让他看看,什么叫真正的‘伏龙’。”
话音未落,窗外忽有剑气破空而来,寒光一闪,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银剑钉入窗棂,剑尾犹自嗡鸣不止。剑身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小字:“诗云已至”。
千面伸手拔剑,剑尖轻挑,剑穗上缠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纸鹤,展开后是唐浣纱亲笔所书:“沈阀东南角,枯井第三块青砖下,有谢观海三十年前埋的‘阴枢’。他若动,井底尸骨会说话。”
千面凝视纸鹤,忽而低笑出声。
谢观海埋阴枢,本为镇压沈阀地脉中一道反噬龙气,以防沈阀坐大难制。可如今,那阴枢之下,埋的哪里是尸骨?分明是谢观海自己当年斩断的一截本命指骨——伏龙秘术中,以己骨镇外煞,骨存则煞不敢反噬;骨毁,则龙气暴走,沈阀千里之地,一夜赤土千里。
而谢天夏,早在三年前便借谢辞渊之死,将那截指骨悄然换成了自己的断发。
千面将纸鹤凑近烛火,火舌舔舐纸面,灰烬飘落,她抬眸望向祠堂方向,声音轻得如同耳语:“老东西,你算尽天下,却没算到,最想你死的,是你亲手养大的狗。”
此时,沈阀正厅。
永昌帝端坐主位,玄色常服未着冕旒,腰间悬着一柄无鞘古剑,剑身暗哑无光,唯剑格处雕着九条盘绕升腾的螭龙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玉镇纸,正是昨夜千面送来的“回礼”——玉中沁着血丝,血丝蜿蜒成卦象,乃《伏龙推演图》残卷所载的“逆鳞局”。
沈阀阀主坐在下首,面色沉静如水,目光却不时掠过永昌帝腰间古剑。他认得此剑,名曰“禹余”,传说大禹治水时曾以此剑劈开龙门,剑气所至,山石自裂。可此剑早已随禹王葬入陵寝,怎会出现在永昌帝手中?
“阀主不必多疑。”永昌帝忽然开口,将镇纸搁在案上,指尖轻叩玉面,“此剑是赝品,仿得倒是八分像。可赝品能唬人,真货反而不需炫耀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厅中肃立的沈阀长老,“朕此来,只为一事:沈阀阀主六十大寿,朕欲赐‘紫宸丹’一枚,助阀主延寿十年,固本培元。”
满厅皆静。
紫宸丹,大禹皇室禁药,非宗室重臣、功勋卓著者不得赐予。此丹炼制需取东海鲛人泪、昆仑雪莲心、太初玄铁屑三味主材,辅以帝王龙气淬炼七七四十九日,成丹之时必有紫气东来,祥云覆顶。近百年来,仅赐过三人——太上皇、天后、谢天夏。
沈阀阀主缓缓起身,双手交叠于腹前,深深一揖:“陛下厚恩,沈某……愧不敢受。”
“为何不敢?”永昌帝微笑,“莫非阀主觉得,自己不配?”
“非也。”沈阀阀主直起身,目光坦荡,“只是沈某近日偶感不适,体内似有异气游走,恐污了圣药。”
“哦?”永昌帝眼中精光一闪,“何等异气?”
“阴寒刺骨,如万针攒刺,且每逢子时,喉间便泛甜腥。”沈阀阀主说着,竟真的咳嗽两声,袖口微抖,一缕黑气自指尖逸出,旋即被厅角青铜仙鹤口中喷出的檀香吞没。
千面就在廊下,隔着珠帘静静看着。她当然知道那黑气从何而来——昨夜谢天夏借她之手,以《伏龙引气诀》逆向导引,将沈阀阀主体内潜伏三十年的伏龙禁制悄然唤醒。那禁制本为谢观海所设,名为“锁龙钉”,钉入沈阀阀主十二正经交汇之处,平日隐匿无形,唯遇同源龙气方会显形。而永昌帝腰间那柄赝品禹余剑,剑格螭龙纹中,正暗藏一缕谢天夏亲手注入的“伪龙气”。
因果已结,只待收网。
果然,永昌帝闻言,笑意更深:“既如此,朕便派一人,为阀主驱邪。”
他拍了拍手。
厅外应声而入的,竟是宫羽衣。
她一袭素白劲装,腰悬长剑,发髻高束,眉宇间再无半分昨日面对戚诗云时的软弱迷惘,唯有冷冽如霜的杀机。她径直走到沈阀阀主面前,单膝跪地,双手捧起一方锦盒:“奉陛下旨,宫氏羽衣,为阀主呈上‘清尘散’一剂,可涤尽阴邪,固守心神。”
沈阀阀主瞳孔骤缩。
清尘散?宫家秘药,专克伏龙一脉禁制!此药需以宫家嫡女心头血为引,炼制时更需引动潜龙榜前十高手之罡气为薪,十年方得一剂。宫羽衣昨夜分明还在客房与戚诗云纠缠,怎可能一夜之间炼出此药?
千面在帘后无声冷笑。
她当然知道——那锦盒中根本不是清尘散,而是谢天夏以自身精血混入“蚀骨粉”所制的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