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恩缓缓收剑。

    火焰双翼收敛，终焉之契隐入腕间，化作一道暗金纹路。

    他后退一步，悬停在半空，静静看着龙孽。

    龙孽左首头颅，终于缓缓抬起。

    它没看黎恩，没看战场，没看那些伤痕累累的战士、濒临枯竭的法师、以及远处城墙下，无数屏息仰望的百姓。

    它只是低下头，用鼻尖，极其轻柔地，碰了碰那只刚刚诞生的、尚在懵懂喘息的微型龙孽。

    微型龙孽伸出粉红的小舌头，舔了舔它鼻尖上未干的泪痕。

    龙孽喉头滚动，发出一声极轻、极暖、仿佛春日融雪般的咕噜声。

    然后，它张开双翼。

    不是雷霆之翼，不是毁灭之翼。

    是两片巨大、柔软、边缘泛着珍珠母贝光泽的……银白色羽翼。

    它轻轻扇动。

    没有风暴，没有雷鸣。

    只有一阵温煦的风，拂过战场，拂过伤者滚烫的额头，拂过法师枯竭的法杖，拂过战士断裂的刀锋。

    风中，飘散着细小的、闪烁着星辉的银色鳞粉。

    鳞粉落在伤口，灼痛渐消；落在枯萎的法杖顶端，水晶重新透出微光；落在断刃之上，缺口处悄然弥合，泛起新锐寒芒。

    它转身，走向那片盐碱地。

    每一步落下，大地便松软一分，每一步迈出，天空便澄澈一分。

    它庞大的身躯渐渐变得透明，轮廓开始模糊，如同被晨光稀释的薄雾。

    而在它即将完全消散的瞬间，它回望了一眼黎恩。

    那一眼里，没有仇恨，没有畏惧，没有愤怒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、迟来的……感激。

    以及，一丝藏得很深、却无法掩饰的、属于幼兽的……羞赧。

    它想起了自己刚才，是怎么像个被抢走糖果的孩子一样，对着天空咆哮、吐火、放电。

    它想起自己，是如何把一块小小的、奶油夹心的蛋糕，囫囵吞下，连包装纸都没撕开。

    它想起自己，其实……很喜欢那味道。

    风，更大了些。

    龙孽的身形，终于彻底消散在金色的晨光里。

    只留下满地银鳞，熠熠生辉。

    以及，那只小小的、正用爪子笨拙刨着泥土、试图把一株刚冒头的星蕨幼苗，往自己怀里扒拉的微型龙孽。

    它抬头，看向黎恩，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黎恩笑了。

    他飞落下来，单膝跪在盐碱地上，伸出手指，轻轻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鼻尖。

    “以后，”他说，“叫我哥哥。”

    微型龙孽歪着头，似乎在咀嚼这个词。

    然后，它伸出小小的、还带着奶香的舌头，舔了舔黎恩的手指。

    黎恩没躲。

    他任由那温热的触感停留片刻，才收回手，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。

    打开。

    里面，是两块方方正正的、奶油夹心蛋糕。

    他掰下一小块，递过去。

    微型龙孽凑过来，小心翼翼地，用两颗刚长出的小乳牙，叼住了。

    它咀嚼着，眼睛一点点弯成了月牙。

    黎恩望着它，又抬头望向远方——王都的方向，炊烟正袅袅升起，钟声悠扬，宣告着又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清晨。

    他低声说：

    “饿了，就吃。”

    “别怕。”

    “慢慢长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