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出现减员,唯一付出的代价是七八口果粒橙。
这就是死诞者这一群体的逆天之处,只要没打死,那就是全盛姿态。
呼——
顶层的风暴散去。...
戒指套上指尖的刹那,整座幽邃教堂的尘埃忽然静止了一瞬。
不是被风吹停,也不是时间凝滞,而是所有悬浮在光柱里的微粒,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喉咙,齐齐僵在半空,连折射的光线都凝成琥珀色的薄片,悬在兰斯颤抖的睫毛之前。
他那只仅存的左眼瞳孔骤然收缩,眼白暴起蛛网状血丝——不是痛楚,是认知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时,灵魂发出的尖啸。
戒指内圈刻着三道逆向螺旋纹,此刻正顺着指腹皮肤缓缓旋转,速度极慢,却像砂轮打磨骨髓。一股冰冷、滑腻、带着铁锈与腐乳混合气味的气息,从指根直钻进脊椎,沿着神经末梢噼啪炸开,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活蛆正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意志堤坝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”
他喉间滚出不成调的呜咽,膝盖猛地一软,整个人向前栽倒,额头重重磕在布满裂纹的石砖地上。可这一次,没有叩首的虔诚,只有抽搐的痉挛。他蜷缩起来,脊背高高拱起,像一张被拉至极限即将崩断的弓,手指死死抠进砖缝,指甲翻裂,渗出暗红近黑的血浆。
阿语下意识后退半步,术法典籍哗啦一声合拢,书页边缘泛起不祥的靛青光晕。她盯着地上那团剧烈震颤的猩红灵体,声音压得极低:“老师……他怎么了?”
珲伍没看兰斯,反而弯腰,用靴尖轻轻拨开一堆朽烂的祭坛残骸,露出底下半截断裂的青铜烛台。烛台底座蚀刻着褪色的罪业女神侧脸,眼窝空洞,嘴角却向上弯起一个近乎嘲弄的弧度。他伸出两指,在烛台断裂处抹了一把灰,指尖沾了层薄薄的、泛着油光的黑色粉末。
“不是这玩意儿。”他抬眸,目光扫过兰斯剧烈起伏的肩胛骨,“游魂联盟给的‘蚀心引’,罪业教派加的‘罪痂膏’,再混上他自己割肉放血时滴进伤口的‘妄念髓’……三样东西早把他腌透了。现在他不是人,是罐会走路的腌菜坛子,里头泡着二十几种异端咒文,每一种都在争着当主菜。”
阿语眨了眨眼,没接话。她听懂了,但更在意另一件事——老师语气太淡了,淡得像在说天气,可指尖那点黑粉,分明还泛着活物蠕动的微光。
兰斯忽然弓着腰坐起,一手撑地,一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,指节泛白,青筋如蚯蚓暴凸。他张着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只有喉咙深处传来湿漉漉的、类似破风箱被强行灌水的咕噜声。紧接着,他猛地仰头,一口黑血喷在前方三尺地面——那血落地即燃,腾起一簇幽蓝火苗,火中隐约浮现出半张扭曲人脸,嘴唇开合,无声诵念。
“……赎罪……献祭……王冠……”
阿语瞳孔一缩,术法典籍自动浮空,书页无风自动,哗哗翻到某一页,纸面浮现出与地上火苗同源的幽蓝符文。
珲伍却抬手,轻轻按在典籍封面上。
书页瞬间停止翻动。
“别急。”他声音不高,却像块冰砸进沸水,“火里念的是他自己的台词,不是剧本。”
话音未落,兰斯掐着脖子的手突然松开,整个人向后瘫倒,四肢摊开呈大字形。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瞪得极大,眼白爬满血丝,瞳孔却彻底涣散,映不出任何光影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。而他那只被刺瞎的右眼窝……正缓缓渗出粘稠的、银灰色的液体,像融化的锡,又像冷却的汞,在地面蜿蜒爬行,竟自行勾勒出一枚小小的、残缺的王冠轮廓。
“他在交权。”珲伍蹲下身,靴跟碾过那枚银灰王冠,将其彻底抹平,“不是交给谁,是交出去。把身体里所有能指挥的、能窃听的、能反咬一口的脏东西,全打包塞进这枚戒指——当押金。”
阿语怔住:“押金?”
“嗯。”珲伍点头,指尖在兰斯腕脉处一点,一道极淡的金芒闪过,“他怕自己哪天睁眼,手里握着的不是剑,是安里的断指;怕自己张嘴,吐出来的不是求救,是召唤游魂主祭的祷词。所以他把自己钉死在这儿,用最蠢的方式:把钥匙,亲手递到要杀他的人手上。”
阿语低头,看着兰斯脸上纵横交错的旧伤与新血,忽然觉得有些闷。她想起深根底层那个总爱笑眯眯递果粒橙的修女,想起泥泞之地里被钉在木桩上仍哼着小调的老翁,想起猎人临走前甩给她的那颗糖纸剥开一半的薄荷糖……这些死诞者,好像都活得特别用力,又特别潦草。
“那……他以后就一直是这样了?”她问,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。
“不。”珲伍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戒指生效需要七十二个时辰。这段时间他不能说话,不能施法,不能思考超过三秒以上的复杂念头——否则戒指会自动判定他试图反悔,当场把他魂魄拧成麻花,塞回他祖宗十八代的棺材板底下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教堂穹顶塌陷处漏下的天光,光柱里悬浮的尘埃终于重新开始缓慢沉降。
“但七十二个时辰之后……”
阿语屏息。
“他就能好好当个男人了。”珲伍说,“不是骑士,不是堕子,不是诱饵,不是腌菜坛子。就是个……能吃能睡,会疼会痒,早上起床会为袜子配错颜色皱眉,晚上躺下会因为隔壁打呼太响而失眠的男人。”
阿语愣了两秒,忽然“噗嗤”笑出声。
这笑声清亮,带着少日来积压的郁气被骤然戳破的轻快,震得教堂梁上簌簌落下一片陈年鸟粪。她抬手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眼泪,指着地上还在无意识抽搐的兰斯:“那……他要是醒来第一件事是找镜子呢?”
“那就给他一面。”珲伍从背包里摸出一面巴掌大的青铜镜,镜面斑驳,却奇异地映不出他自己的脸,只映出兰斯蜷缩的躯体,“顺便告诉他——镜子里那个穿蓝布衫、头发有点乱、左耳垂有个小痣、脚踝有道旧疤的家伙,才是他这辈子唯一合法的身份证明。”
阿语接过镜子,小心翼翼凑到兰斯眼前。
镜面映出兰斯苍白的脸,额角青筋仍在微微跳动,但那只涣散的左眼,瞳孔深处,正极其缓慢地,一点点聚起一点微弱的、属于活人的光。
像冻湖之下,终于有第一道细微的裂痕。
就在这时,教堂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,由远及近,踩碎门外枯枝败叶。脚步声里夹杂着金属甲胄碰撞的脆响,还有压低的、警惕的交谈:
“……真在这儿?守夜人说昨夜看见红光……”
“……幽邃教堂?那鬼地方不是早没人管了么?”
“……嘘!小声点!听说上次来这儿的巡逻队,回来全疯了,舌头全被自己咬断……”
阿语立刻将镜子藏到身后,术法典籍无声展开,书页泛起淡淡青光,随时准备掀开一页便是一记雷击。她侧身挡在珲伍身前,小小的身体绷得笔直,像一柄尚未出鞘却已蓄满锋锐的短匕。
珲伍却没动。
他只是微微偏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