,望向教堂那扇被藤蔓缠绕、仅余一道缝隙的彩绘玻璃窗。
窗外,几缕阳光艰难地挤过藤蔓间隙,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歪斜的光带。光带之中,数只通体漆黑、翅膀边缘泛着幽紫微光的渡鸦,正静静停驻在窗沿,歪着脑袋,用漆黑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教堂内部。
它们没有鸣叫,没有扑腾,甚至连羽毛都未曾颤动一下。
只是看着。
像一群沉默的、来自更高维度的审判者。
珲伍盯着那几只渡鸦看了足足三秒,然后,他抬起左手,对着窗外,极其随意地打了个响指。
“啪。”
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教堂里激起微弱回音。
窗外,五只渡鸦同时振翅。
不是飞走,而是齐齐腾空三尺,随即双翅猛然向两侧平展,僵直如刀。它们漆黑的羽翼在斜射进来的阳光下,竟折射出金属般的冷硬光泽,翼尖各自垂下一缕细如发丝的暗金色丝线,丝线末端,悬着一枚枚米粒大小、却清晰无比的微型人像——
正是兰斯。
五只渡鸦,五枚兰斯。
有的在仰天狂笑,有的在跪地痛哭,有的手持长剑劈向虚空,有的怀抱一具焦黑尸骸喃喃低语……每一枚微雕都栩栩如生,连脸上痛苦或狂喜的肌肉纹理都纤毫毕现。
阿语呼吸一滞,术法典籍几乎要脱手飞出。
珲伍却已收回手,从背包里摸出一颗包装纸印着卡通鸭子的果粒橙,慢条斯理撕开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橙汁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,在沾着灰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湿润的暗色。
他咽下果汁,才淡淡开口,声音不高,却像一把钝刀,稳稳切开了教堂里凝滞的空气:
“告诉你们的主人——”
“兰斯·伊澜,从今天起,正式退役。”
“他的命,他的魂,他过去二十年偷来的、骗来的、抢来的所有力量,连同他脑子里那些嗡嗡叫的苍蝇,全都归我管。”
“想赎人?”
他顿了顿,将喝空的果粒橙瓶子随手一抛,瓶子划出一道弧线,“哐当”一声,精准砸在教堂门口一块半人高的风化墓碑上,瓶身碎裂,玻璃渣四溅。
“拿‘真实之名’来换。”
窗外,五只渡鸦同时发出一声极短促、极尖利的鸣叫,如同利刃刮过琉璃。随即,它们双翅一敛,化作五道黑烟,倏然消散于阳光之中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教堂内重归寂静。
只有兰斯粗重的喘息声,以及阿语微微加快的心跳。
珲伍弯腰,捡起地上那枚被兰斯遗落的、刻着逆向螺旋纹的银戒。他指尖拂过戒指内圈,那里原本繁复的纹路,此刻已悄然褪去大半,只余下最中心一个极小的、模糊的印记——像一枚被水洇开的墨点,又像一滴将落未落的泪。
他将戒指收进背包,动作随意得如同收起一枚普通铜币。
“走吧。”他转身,朝教堂外走去,靴子踩过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黑血,留下两枚清晰的、沾着暗色的脚印,“伊澜城邦的规矩,我们得去学学。”
阿语急忙跟上,走了两步,又忍不住回头。
地上,兰斯的身体不再抽搐。他安静地躺着,胸膛缓慢起伏,那只仅存的左眼,正透过教堂破碎的穹顶,望着外面那一小片澄澈的、毫无杂质的蓝天。
很安静。
安静得,像一个终于做完漫长噩梦,正沉入真正睡眠的人。
阿语忽然觉得,老师刚才说的那句“好好当个男人”,或许比任何神谕都更重。
她快走两步,追上珲伍的背影,小声问:“老师……那个‘真实之名’,到底是什么?”
珲伍脚步未停,声音随风飘来,平静得像在谈论今日的天气:
“是他出生时,母亲含泪念出的第一个音节。”
“是他被骑士团册封时,圣剑触碰额头留下的灼痕。”
“是他第一次吻安里时,舌尖尝到的、玫瑰花瓣上露水的咸涩。”
“也是他把自己变成腌菜坛子之前,最后一刻,还死死攥在手心里,不肯交给任何人的——”
他微微侧头,目光掠过阿语年轻而认真的脸,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,又很快平复:
“……他自己。”
阿语怔在原地。
风穿过教堂破败的窗棂,卷起地上几片枯叶,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兰斯摊开的手边。
其中一片叶子背面,不知被谁用炭笔潦草地画了一枚小小的、歪歪扭扭的王冠。
crown.
它那么小,那么轻,那么不值一提。
却又那么固执地,躺在那里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