珲伍的声音远远飘来,带着笑意:“告诉猎人,安魂曲不用听了。我刚给他订了份新工作——去千柱之城第七层,给一台老机器换机油。记得提醒他,带够手套,那油……有点烫手。”
宁卯金蜷缩在门后,看着自己剥落头皮上旋转的城影,听见远处廊道里,阿语哼着不成调的歌谣,脚步轻快地跑远。歌声里,似乎夹杂着某种极细微的、金属齿轮咬合转动的“咔…嗒…咔…嗒…”声,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最终消散在晨光里。
他低头,发现自己的影子不知何时变了——影子里不再只有他自己。在脚跟的位置,多了一小团浓重的、几乎不反光的阴影,正随着他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。那阴影边缘,隐约浮现出半截断裂的颚钳轮廓。
湖畔的牛牛,终究还是留下了点什么。
宁卯金终于哭了出来。没有声音,只有大颗大颗浑浊的泪砸在地毯上,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。每一朵花中央,都倒映着同一个画面:九重叠影的珲伍,站在千柱之城最高的塔尖,俯视着脚下匍匐的、由无数周目残骸堆砌而成的庞大城市。而城市最深处,一具干尸静静伫立,悬于火焰中的头部微微转动,火焰明灭不定,仿佛在等待某个永不抵达的约定。
天光大亮。
宁卯金抹了把脸,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蓝布手帕——这是他每天擦秃头用的,洗了三年,边角已经磨得发毛。他展开手帕,小心翼翼,将那片剥落的、印着城影的头皮包了进去。
然后,他起身,走向厅堂角落那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。箱子上没有锁,只贴着一张泛黄的标签,字迹潦草:【备用零件·宁氏专供】。
他掀开箱盖。
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九十九个玻璃罐。每个罐子里,都漂浮着一颗形态各异的、人类头颅。有的闭目安详,有的怒目圆睁,有的嘴角凝固着诡异的微笑。所有头颅的天灵盖都被掀开,露出里面精密咬合的青铜齿轮与缠绕其间的、泛着微光的神经束。而在最顶层那个罐子底部,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、刻着衔尾蛇的银质徽章。
宁卯金拿起最底层的罐子,轻轻摇了摇。罐中头颅缓缓睁开眼,瞳孔里映出他此刻涕泪横流的脸。
他对着那双眼睛,认真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,他放下罐子,转身,走向大厅正中央那张圆桌。他搬来椅子,站上去,踮起脚,伸长手臂,将手帕包着的头皮,轻轻放在圆桌中央——那处原本插着长枪的位置,如今只余一个碗口大的焦黑凹痕。
做完这一切,他跳下椅子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又习惯性地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壳。
这一次,指尖触到的,是一片温热的、微微搏动的柔软。
窗外,一只乌鸦掠过屋檐,翅尖掠过阳光,投下瞬息即逝的暗影。那影子掠过宁卯金的脚背时,短暂地凝固了一瞬——影子里,赫然多出第九道重叠的、模糊的轮廓。
而厅堂之外,阿语的歌声越来越远,渐渐被风吹散。风里裹挟着湖畔新抽的嫩芽气息,清冽,微甜,仿佛昨夜焚尽的尸骸与花朵,从未存在过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