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欢阁内风停浪歇,谢尽欢坐起身来,帮软成一汪春水的仙儿盖好秋被,看着红晕未散的小脸,心头说实话挺惊叹。
毕竟仙儿看起来和紫苏差不多,按照经验,应该战斗力也差不多...
雨势渐密,如银针攒射,刺入雾霭山嶙峋的岩缝间,溅起细碎血色水花——那并非雨水本色,而是地底血井蒸腾而上的残息,被冷雨一激,凝成微不可察的猩红雾霭,在低空盘旋三匝,又被山风撕得粉碎。
谢尽欢双膝未动,脊背却已绷如满弓。他指尖悄然按在腰侧一柄无鞘短刃上,刃身黝黑,刃脊浮着七道暗金蚀纹,是商连璧当年斩杀北境九头蛟后,以蛟脊髓混入玄冥铁所铸,名曰“断喉”。此刃不饮生魂不鸣,唯近至三步之内,方会嗡然震颤,如活物吞咽。
他没动。不是不敢,而是不能。
那声“哇咔咔”未落,第二道气息便已钉入洞府外三十丈松林——无声无息,连松针都未颤半分。可谢尽欢额角青筋猛地一跳:是栖霞老魔的“空蝉步”,踏虚如履平地,落地即敛气,连影子都吝于留下。传闻此人曾于大雪夜独闯钦天监观星台,踏过三百六十级寒玉阶,台阶上竟未凝半片雪,只余三百六十个比纸还薄的、近乎透明的脚印,次日辰时,三百六十个脚印同时化为齑粉,随风而散。
第三道气机来得最慢,却最沉。它不似前两者锋锐或缥缈,倒像一块万载寒铁自天外坠落,砸进山腹深处。整座雾霭山东麓的泥沼瞬间凝滞,水面浮起一层灰白冰晶,继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冰晶裂开蛛网纹,纹路尽头,赫然显出一只足印——靴底纹路清晰可辨,是京兆府武库特制的玄铁云纹履,履尖微翘,沾着半片枯萎的曼罗花瓣。
南宫烨到了。
谢尽欢喉结缓缓滑动。三个人。比预估多一个,也比预估……致命十倍。
他忽然笑了。笑得极轻,极冷,唇角只掀开一丝缝隙,露出森白犬齿。他左手仍按在“断喉”刃柄,右手却探入怀中,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红珠子。珠子表面布满细密裂痕,内里似有熔岩奔涌,却无半点热意透出——正是尸祖临行前塞入他掌心的“焚心引”。此物非丹非器,乃是以商连璧残存神魂为薪、七十二种阴毒蛊虫为引、再裹以墨魂生一滴本命尸血炼成。一旦捏碎,三息之内,珠中魂火将逆燃谢尽欢自身精血,爆发出堪比八境巅峰修士自爆金丹的威能。代价?谢尽欢知道,自己会从发梢开始,寸寸焦黑、剥落,最终化为一捧带着余温的灰,连转世轮回的资格都被焚尽。
他摩挲着珠子裂痕,指腹传来细微刺痛。值吗?若只为拖延片刻,让尸祖多走十里路?
远处松林忽有松针簌簌落下。
不是风。
是刀气。一道细若游丝的银线,自松林深处笔直射来,无声无息,却将沿途所有雨丝尽数劈开——雨滴悬停半空,切面平滑如镜,映出无数个扭曲的、持伞而立的杨化仙。
谢尽欢瞳孔骤缩,终于起身。
他身形未动,脚下石板却“咔嚓”寸寸龟裂,蛛网蔓延至洞府边缘,轰然塌陷!整座新开凿的洞府竟如沙堡般向内坍缩,血井上方封阵光芒暴涨,七道血符腾空而起,交织成网,网眼之中,钻出数十条半尺长的赤鳞蜈蚣,每一条头顶都生着米粒大的惨白肉瘤,瘤中鼓动,隐约可见蜷缩人形——是鬼巫秘术“子母噬心蛊”,以活人魂魄饲喂蛊虫,蛊成则人死,蛊亡则魂散,歹毒绝伦,亦是谢尽欢仅剩的压箱底手段。
“哗啦!”
血井封阵应声而破!井中残血并非泼洒,而是如活物般昂首冲天,凝成一道三丈高血瀑,瀑中翻滚着无数张痛苦扭曲的面孔——皆是谢尽欢亲手所屠的灵露谷旧部、追兵、乃至无辜路过的樵夫猎户。血瀑顶端,一张面孔倏然睁开眼,竟是少年何参模样,嘴角咧开直至耳根,无声狞笑。
“雕虫小技。”
声音不高,却如重锤砸在众人耳膜。栖霞老魔现身了。他并未从松林走出,而是直接站在了血瀑正前方三尺虚空,一袭褪色灰袍,袍角绣着半朵将熄的紫云,手中拂尘早已不见,只余一截枯瘦如柴的手腕,五指箕张,掌心朝上,仿佛托着整座雾霭山的重量。他脚下虚空微微凹陷,雨滴坠至此处,竟凝成一颗颗浑圆剔透的水晶珠,悬浮不动。
谢尽欢心头一凛。这是栖霞老魔的“承山手”,传说能单手托起崩塌的昆仑墟,此刻却用来……接住他这血瀑幻象?分明是告诉他:你这点怨气,连让我皱眉的资格都没有。
就在此刻,南宫烨动了。
他未拔剑。只是向前踏出一步。
左脚落定,右脚尚未抬起,一道无形剑气已先至血瀑中央。没有光,没有音,甚至没有风。血瀑中何参那张狞笑的脸,眉心处无声无息出现一道细线,细线两旁的血肉、魂影、乃至凝固的雨滴,齐齐向两侧滑开、分离、坠落——仿佛被一把看不见的天裁之刃,将过去与未来,硬生生从中剖开。
谢尽欢闷哼一声,喉头腥甜翻涌。他耗费十年心血豢养的“子母噬心蛊”,竟被这一脚踏碎了根基!那道剑气……根本不在人间剑理范畴!是“断因果”的剑意!南宫烨竟已窥见此等境界?
血瀑轰然溃散,化作漫天腥雨。谢尽欢却借着这溃散之势,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倒射向身后山壁!他背后石壁早已被他以血气腐蚀出一条幽深甬道,此刻甬道尽头,赫然亮起一点幽蓝火光——那是他提前埋下的“阴磷引”,一旦点燃,整条甬道将化为烈焰熔炉,将追兵尽数焚于其中!
“想走?”
杨化仙的声音,竟从他背后响起。
谢尽欢浑身汗毛炸立!他明明亲眼看着杨化仙在松林之外,隔着三百步距离,怎么……?
他猛地回头,只见杨化仙不知何时已立于自己后颈三寸之处,手中无剑,只有一根湿漉漉的柳枝。柳枝尖端,正滴落一滴浑浊水珠,水珠里,竟倒映着谢尽欢仓皇回望的惊惧面容,以及……他身后那条即将被阴磷火吞噬的甬道。
“你这甬道,我昨儿就看见了。”杨化仙叹了口气,声音里竟有几分无奈,“阿娘说,打人之前,得先让他看清自己怎么死的。”
话音未落,柳枝轻点。
那滴水珠“啪”地碎裂。
水珠碎裂的刹那,谢尽欢脑中轰然炸开无数画面——不是幻象,是真实记忆碎片:他幼时在灵露谷偷吃供奉给鬼巫的祭品,被罚跪在尸骨堆里;他第一次杀人,对方是个抱着婴儿的妇人,他砍下妇人头颅时,婴儿尚在襁褓中啼哭;他投靠尸祖那日,亲手将昔日同门绑在血桩上,一刀刀剐下皮肉……所有被他刻意遗忘、用血气封存的污秽过往,此刻被那滴水珠彻底映照、放大、碾碎,狠狠楔入神魂深处!
“呃啊——!”
谢尽欢双目暴凸,七窍瞬间溢出黑血。他赖以支撑的妖躯,竟因神魂剧震而出现道道裂痕,裂痕中渗出的不是血,而是粘稠如沥青的黑色尸油!他踉跄后退,撞在甬道入口,身后阴磷火“轰”地燃起,烈焰却诡异地绕过他周身三寸,只在他脚下舔舐,将他困在火圈中央,如同一座燃烧的囚笼。
“你……你怎会……”谢尽欢嘶声,声音已不成