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早知道我会回来。”孟砚青拿起最上面一张习字帖,上面歪斜写着“人之初”,旁边是他批注的“捺须藏锋,如龙潜渊”。
沈知微走到他身后,伸手取过砚台。她解开束发的素绢,长发如瀑垂落,俯身时发梢扫过孟砚青手背,微痒。“师父说过,蚀性贪,见不得圆满。”她舀起半勺清水注入砚池,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松烟墨锭,“可人心偏要补全残缺……”墨锭缓缓研开,墨色由浅转浓,如夜色浸染宣纸,“所以得有人,日日磨墨,年年添水,把断掉的笔锋,重新养出韧劲来。”
孟砚青怔怔看着她研墨。墨香氤氲升腾,混着窗外槐花清气,竟让他想起幼时发烧,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,用冷帕敷他额头,指尖沾着薄荷膏的凉意。那时他烧得糊涂,问她为何不走,她说:“走了,谁给你数脉搏跳几下退烧?”
原来数脉搏,也是镇守的一种。
院外忽传来笃笃叩门声。沈知微动作未停,只扬声道:“门没闩。”
木门被推开,陈伯拄着拐杖站在月光里,手里提着个竹篮。篮中铺着新采的槐花,雪白饱满,还沾着露水。“今儿收了三十斤槐米,煮了槐花糕,给两位尝鲜。”老人眯眼笑着,目光扫过窗台上那枚消失的银耳钉,又掠过孟砚青空荡的左袖,最后落在沈知微研墨的手上,笑意更深了些,“砚青啊,明儿县学开春课,你那班孩子嚷嚷着要听‘孟先生讲山海异兽’,可别又拿‘今日无课’糊弄人喽。”
孟砚青喉头一哽,竟说不出话。沈知微却搁下墨锭,洗净双手,从篮中拈起一块槐花糕递来:“趁热。”
糕体松软,入口即化,甜而不腻,隐约有股极淡的药香——是她特意加的玉竹粉,润肺生津,专治他常年咳喘。
“明儿……”孟砚青接过糕,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指尖,“我讲夔牛。”
“夔牛单足踏云,吼声如雷。”沈知微转身去灶间舀水,“可孩子们最爱听的,是你怎么把它尾巴上的雷火,编成灯笼挂在学堂檐下。”
孟砚青咀嚼的动作慢下来。他忽然记起去年除夕,学堂孩子们举着夔牛灯笼跑过青石板路,火光映着稚嫩笑脸,灯笼影子在墙上晃动,竟真如一头头小夔牛腾跃奔逐。那时他站在廊下,沈知微递来一杯温酒,酒里浮着两粒枸杞,像凝固的星子。
“师父说,真正镇守山河的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功业。”沈知微捧着陶碗回来,水汽氤氲模糊了她的眉眼,“是让炊烟不断,让书声不绝,让槐花开落有常……让一个断了手的人,还能教孩子写好‘人’字。”
孟砚青低头看着手中槐花糕,糖霜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他慢慢将糕送入口中,甜味化开时,舌尖尝到一丝极淡的苦——是玉竹的余味,也是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底色。
窗外,槐树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,静静覆在门槛上,像一道温柔的界碑。
三日后清晨,县学堂。孟砚青穿着洗得发白的靛蓝直裰,站在青砖讲台前。孩子们仰着小脸,眼睛亮晶晶的。他左手袖口用一根青布带系在腰间,右手执笔,笔尖蘸饱浓墨,在新换的松烟纸上写下第一个字——
“人”。
墨迹未干,阳光恰好穿过窗棂,落在那个字上。横平竖直的笔画间,似有极淡的银光一闪而逝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沈知微坐在教室最后排的矮凳上,膝上摊着本《千字文》,目光却始终停在他执笔的右手上。当那抹银光掠过时,她指尖在书页边缘极轻地叩了三下,如同敲击三声星磬。
讲台上的孟砚青似乎有所感应,执笔的手腕微不可察地一顿。随即,他蘸墨,继续写第二个字。
阳光漫过他微扬的眉梢,漫过孩子们高举的小手,漫过沈知微膝上摊开的书页——那里,一行朱砂小字在光下悄然浮现:
【蚀未灭,守长存。】
县衙后巷,卖糖人的老翁支起摊子,铜锅里麦芽糖咕嘟冒泡。他舀起一勺琥珀色糖浆,在青石板上飞快浇铸,糖丝拉出金线,渐渐勾勒出一条盘踞的龙形。围观孩童拍手叫好,老翁却摇头,用竹签挑起龙首,轻轻一掰——龙头应声而落,糖浆淋漓中,竟显出另一副面目:慈眉善目,手持书卷,衣袍翻飞处,隐有槐花纷扬。
“这叫‘鸣龙’。”老翁将断首的龙形糖人递给最前排的男孩,糖人龙身蜿蜒,龙爪却分明作执笔状,“真龙不啸,亦能惊风雨。”
男孩咯咯笑着舔糖人,甜味在舌尖炸开。他不知道,此时县学堂内,孟砚青正写到“天地玄黄”的“黄”字。最后一捺拖得极长,墨色浓重,力透纸背。沈知微望着那道墨痕,忽然想起师父坟前那株野桃树——去年冬日枯死,今晨却爆出三粒粉苞,在料峭春风里微微颤抖。
她悄悄将手按在小腹上。那里尚且平坦,却已有一处温热的搏动,细弱,却执拗,像初春冻土下顶开石缝的第一茎草芽。
窗外,槐花落满青瓦,无声无息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