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秋风吹动竹叶，淡淡桂香随风飘到了睡房之内。
谢尽欢脑子浑浑噩噩，也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，等到意识转醒，心底便显出三分茫然。
我这是被尸祖打晕了……
不对，我记得打...
窗棂外的秋光斜斜切过朱红廊柱，将尽欢阁内一地碎金染得微烫。谢尽欢盘坐床心，双掌虚悬于膝上三寸，掌心浮起两缕赤金血气，如活物般缠绕游走——那是商连璧藏于华林书院地脉深处的“八荒蛰龙髓”，炼化至此，已逾七成。筋络间奔涌的热流不再灼肤刺骨，反倒沉甸甸如熔岩灌入青铜鼎腹，每一次搏动都震得檐角铜铃嗡鸣不止。他忽然睁眼，瞳底掠过一线幽青电光，随即归于澄澈，只余眼尾一痕未散的倦色。
“咕叽！”
煤球不知何时又蹲在了门槛上，爪子扒着门框仰头，琥珀色眼睛映着满室浮动的赤金光晕，像两粒烧透的琉璃珠。它尾巴尖儿焦黑卷曲，分明是昨夜偷啃南宫烨箱子里新焙的“辟邪安神枣”被雷符余烬燎着了——那枣子本是钦天监为镇压紫徽山地脉躁动特制，寻常妖兽沾上即昏厥三日，偏这小畜生嚼得津津有味，还把半截枣核叼来塞进谢尽欢袖口当信物。
谢尽欢指尖一弹，一缕清风托起煤球飘至膝前。小家伙立刻翻身露肚，四爪朝天蹬踹空气，喉咙里滚出呼噜呼噜的蜜糖声。他正欲揉它耳后软毛，忽觉丹田处一滞——那团蛰伏已久的魔煞之气竟随血气翻涌而微微鼓胀，似被什么勾动，竟在经脉岔口处凝出半片鳞纹虚影，鳞隙间渗出细如发丝的墨色雾气，丝丝缕缕缠向心窍。
“呵……”
他低笑一声，抬手按向左胸。掌心下心跳声骤然洪亮，如战鼓擂动山岳，震得窗纸上浮动的光影簌簌颤抖。那墨雾触到鼓荡气血，竟如沸水泼雪般嘶嘶消融，只余一缕极淡的腥甜萦绕舌尖。原来魔煞与血气同源异质，恰似阴阳双鱼，彼此撕咬吞噬之际，反将最暴烈的杂质淬炼成纯粹生机。这道理他早该悟透——当年尸祖以百万枯骨祭炼“玄冥蚀骨功”，不正是将死气熬煮成催生妖脉的温床？所谓正邪，不过炉火强弱之分罢了。
门外忽有环佩轻响，玉簪击磬般清越。谢尽欢撤掌时，南宫烨已掀帘而入。她今日未着黑裙，换了一身月白广袖深衣，领口绣着细密银线云纹，发间只斜插一支素玉簪，簪头却衔着颗米粒大小的赤色朱砂痣——正是钦天监镇守星图的“荧惑守心印”。她目光扫过谢尽欢胸前衣襟未掩的锁骨，那里赫然浮着半枚青鳞，随呼吸明灭如呼吸。
“你心窍裂了。”她声音平直，伸手去探他腕脉。
谢尽欢反手扣住她手腕，拇指摩挲过她小指根部一道浅疤——那是三年前在青丘古冢，她为替他挡下尸祖一记阴煞指所留。“裂得好。”他笑着将她拉近，鼻尖几乎蹭到她鬓角，“若非心窍开隙，怎容得下这八荒龙髓？阿飘，你可知我方才看见什么？”
南宫烨任他握着，垂眸道：“看见魔煞反哺，血气化龙？”
“不。”他凑近她耳畔，气息拂过她耳后绒毛，“我看见商连璧的命灯，在华林书院地宫里，明明灭灭，像被谁掐着气儿吊着命。”
南宫烨指尖倏然一紧，指甲几乎嵌进他腕骨。谢尽欢却松开手，从枕下抽出一卷泛黄竹简推至她眼前——那是商连璧亲笔所书《九嶷山志》，墨迹间密密麻麻批注着星轨错位、地脉淤塞的勘验数据，末页更用朱砂画着歪斜符咒，咒文中心赫然是个倒悬的“赦”字，字旁批注：“赦者，舍也。舍身饲龙，龙可逆鳞。”
“他早知自己活不过中秋。”谢尽欢指尖点着那个“赦”字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攒下这许多血气，不是为立教称祖，是为替我铺一条……活路。”
南宫烨沉默良久，忽然抬手抚上他心口青鳞。指尖触到皮肤刹那，那鳞纹竟如活物般蜷缩，继而化作一缕青烟钻入她指尖。她瞳孔骤然收缩，眼前闪过无数碎片：商连璧在华林书院讲经台咳血，血珠溅上《道德经》竹简；他深夜独坐地宫，将一滴心头血注入龙髓池；他对着虚空喃喃自语：“谢郎，莫怪我骗你……这世间能劈开冥寂之境的刀，从来只有一把——”
话音戛然而止。南宫烨猛地抽回手，掌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血色篆文，正是“赦”字变形。她指尖微颤，却忽见谢尽欢解开发髻，任长发如瀑垂落，遮住半张脸。他俯身时，颈侧青筋微凸，喉结上下滑动，声音哑得厉害：“阿飘，借你一滴血。”
她怔住。
他已捏住她下颌，迫使她仰起脸。南宫烨甚至来不及眨眼，唇上已覆上一片温热。她浑身僵硬，只觉他舌尖抵开她齿关，不是索取，而是引导——引她舌尖抵住自己上颚某处隐秘穴位。霎时间，一股清冽寒流自她舌尖涌入，直冲百会，眼前轰然炸开漫天星斗！那些星斗急速旋转，竟在识海中拼凑出一幅巨大星图：中央紫微垣黯淡无光，北斗七星却熠熠生辉，七颗主星皆由赤金血线串联，血线尽头，赫然是谢尽欢的心口位置！
“这是……”她喘息未定。
“商连璧用命换来的‘七星渡厄阵’。”谢尽欢松开她，发丝仍垂落如帘，遮住眼中翻涌的赤金色，“他算准我会炼化龙髓，算准魔煞必噬心窍，更算准……你南宫家血脉里，藏着唯一能引动北斗真罡的‘星枢之魄’。”他抬手，指尖凝出一滴血珠，血珠中竟有微缩星图旋转，“你滴一滴血入此阵，我便能借北斗之力，将魔煞彻底炼成护心龙焰。代价是……”
“什么？”
“你此后每逢朔望，心口会如刀剜。”他顿了顿，笑意却愈发温柔，“但若我不破冥寂，尸祖明日就会踏碎紫徽山护山大阵。阿飘，你选哪条路？”
南宫烨盯着他染血的指尖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，却让窗外渐浓的秋意都为之退避三舍。她拔下玉簪，簪尖挑破自己指尖，一滴殷红血珠坠入他掌心血珠之中。两滴血相融瞬间，谢尽欢心口青鳞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，金光中隐隐传来龙吟之声，震得整座尽欢阁梁木嗡嗡作响。
“我选你活着。”她拭去指尖血痕，转身走向门口，“记得把煤球带走——它偷吃了三颗安神枣，再不哄睡，今夜钦天监的雷符要劈穿屋顶了。”
门帘落下，谢尽欢盘坐原地，心口金光缓缓收敛，化作一枚温润玉色鳞纹。他摊开手掌，掌心血珠已凝成小小星盘，七颗金星静静悬浮。窗外，第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过窗棂，叶脉间竟浮现出细如蛛丝的赤金血线，与他掌中星图遥遥呼应。
此时，尽欢阁隔壁暗室。
夜红殇斜倚在紫檀塌上，指尖捻着半片梧桐叶，叶脉血线在她指下蜿蜒游走，最终聚成一行小字：“龙髓已炼七分，星枢已启，冥寂可期。”她唇角微扬，将叶子投入面前铜盆。盆中清水无火自沸，蒸腾起青白色雾气，雾气聚散间，竟显出尸祖盘踞于九嶷山巅的影像——他脚下万丈深渊中，无数枯骨堆叠成山，山巅血池翻涌，池中倒映的并非尸祖面容，而是一张与谢尽欢七分相似、却布满青色裂纹的脸。
“商连璧啊商连璧……”她轻叹一声，指尖弹出一缕黑气，没入雾中尸祖眉心，“你舍命饲龙，可曾想过，龙若逆鳞，第一个吞下的，就是你这饲主的魂？”
雾中尸祖忽然抬头，空洞眼窝直直望向铜盆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