尽欢阁内香炉青烟袅袅,一缕未散的檀味混着新换的雪松熏香,在红纱帐间浮沉。谢尽欢盘坐于大圆床中央,双目微阖,掌心朝天,五指微张,一缕赤金血气正自丹田升腾,沿任督二脉缓缓游走,如活物般在皮下蜿蜒——那不是商连璧藏于九窍玲珑塔第七层的“赤凰髓”,炼化三日,已融六成,筋络泛出淡金微光,指尖偶尔跃起细小火苗,转瞬即隐。
他气息沉稳,却眉心微蹙。
不是因痛,而是因静。
太静了。
往日此时,必有窸窣裙响、低语娇嗔、或是南宫烨咬牙切齿的“谢尽欢你手往哪儿搁”,再不济也有墨墨姐端茶进来时衣袖擦过门框的窸窣声。可今日,自卯时三刻煤球叼着半块桂花糕撞门而入、又被谢公子拎着翅膀塞回朵朵怀里后,整整一个时辰,门外竟再无半点人声。
连风都绕着这扇门走。
谢尽欢缓缓吐纳,血气归海,睁眼望向墙——那张计划表上,密密麻麻的“正”字已爬满三列,最末一行,墨迹尚新:“紫苏·一”、“大彪·一”、“青墨·一”、“翎儿·一”、“月华·一”、“婉仪·一”、“南宫·一”……唯独最后一格,空着。
不是未签到,是根本无人来。
他起身下榻,赤足踩在冰凉金砖上,走向窗边推开雕花木棂。庭院里枫叶初染,几片红云飘落于青石小径,一只灰雀跳着啄食,尾巴翘得极傲。远处彩衣阁旗幡招展,长乐街人声隐约,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,偏偏近处这一方天地,静得像被抽走了呼吸。
“阿飘?”他低声唤。
无人应。
夜红殇不在躺椅上,也不在屏风后,更未从梁上倒吊着晃腿。那张曾堆满刑具、玉瓶、琵琶、骰子的紫檀矮几,此刻空空如也,只余一盏将熄未熄的琉璃灯,灯芯噼啪一爆,溅出星火。
谢尽欢指尖微动,一道神识悄然探出,掠过廊下、穿堂、耳房、后院柴房——皆空。
他顿了顿,转身走向柜子,拉开最底层暗格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本册子,封皮无字,触手微凉。他掀开第一页,纸页泛黄,墨迹却鲜亮如新,赫然是他亲笔所书:
【仙儿日录·补遗】
——谢尽欢记于尽欢阁闭关第七日
“今晨未见一人。煤球来过,叼走三枚糖霜栗子,又用翅膀拍我额头三次,似在质问‘你饿死啦?’。我答‘不饿,但想你们’。它‘咕叽’一声飞走,尾巴毛炸成蒲公英。
午时,朵朵送膳。布菜时手微抖,青瓷碗沿磕在案上‘叮’一声,她低头说‘谢公子,太后娘娘昨夜咳了半宿’,说完便退,未抬眼。
我尝了一口银丝羹,温的,但汤面浮着薄薄一层油花,不像朵朵手艺。她素来刮净浮油,说‘汤清如镜,心才明’。
下午申时,郭府遣人送来一封烫金信笺,盖的是凤纹印。我拆开,内里仅有一行小楷:‘秋深露重,宜养神。勿念。’落款无名,墨色略洇,像是写完便急急按印,指尖还沾了朱砂。
我烧了信,灰烬飘进香炉,混着雪松味,苦中带腥。
阿飘不在。她若在,早该把整张计划表撕了,换成‘全员罢工,理由:谢尽欢太安静,恐已走火入魔’。
可她没来。
我忽然想起,七日前,南宫烨签到时,袖口沾了点朱砂——钦天监今日在测‘荧惑守心’之象,按例需主祭者以朱砂点额。她点完额,顺手在我手背画了个歪扭小人,说‘防你发癫’。那小人至今未褪,像一枚朱砂痣。
我摸了摸手背。
——烫。
不是血气反噬的烫,是朱砂遇汗,微微发痒的烫。
原来她们不是不来。
是都在等我开口。
等我说一句:我好了,不用再喂我药、替我挡风、为我圆谎、替我挨骂、把我当易碎的琉璃盏捧着……等我说,我不需要你们用自己熬干的力气,来填我这无底洞般的修行。
可这话,我开不了口。
因我确实在怕。
怕一旦松口,那根绷了七日的弦会断。怕血气反冲冲垮八境壁垒,怕神魂失守引动尸祖残念,怕……我若软弱一瞬,她们会比我还先溃不成军。
我坐回床榻,重新调息。血气再起,这一次,却不再温顺。它灼热、暴烈,如困兽冲撞经脉,左臂青筋凸起,皮肤下似有赤蛇游走。我咬住后槽牙,舌尖渗出血腥气,硬生生将那股躁意压回丹田——可就在此刻,门外传来极轻一声叩响。
笃。
不是三声礼数周全的叩,不是墨墨姐指尖叩门的清脆,也不是紫苏踮脚时鞋尖碰地的犹豫。
是钝的,闷的,像一块裹着棉布的石头,轻轻抵在门板上。
谢尽欢猛然睁眼。
门开了。
没有白衣如雪,没有红裙曳地,没有金铃摇曳。只有一个人影逆着秋阳站在门槛外,发髻微乱,几缕鸦青碎发垂在颊边,左手提着个青布包袱,右手紧紧攥着半截断掉的桃木簪——那簪子他认得,是去年上元节,他亲手削的,簪头刻着小小“谢”字,原该插在姜仙鬓间。
可此刻,持簪的人不是姜仙。
是林婉仪。
她穿了件月白素绢褙子,腰身收得极紧,下头系着一条洗得发灰的靛蓝百褶裙,裙摆沾着几点泥星,像是刚从城西泥泞小巷里蹚出来。脸上脂粉未施,唯有眼尾一抹淡红,不知是风沙吹的,还是哭过。
她没进门,只站在光影交界处,目光静静落在我脸上,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旧物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声音很哑,像许久未开口,“我来……替她们签到。”
谢尽欢喉结动了动,没说话。
林婉仪往前踏了半步,青布包袱滑落在地,发出沉闷一声。她蹲下身,慢慢解开包袱皮——里面没有胭脂水粉,没有新裁的襦裙,没有护道用的镇魂香。只有一叠叠厚实的账本,封皮磨损,边角卷曲,最上面一本,墨迹犹新,标题是《江州盐引三年稽核》。
“这是赵翎昨夜抄的。”她指着账本右下角一处朱批,“她怕你看不懂官话俚语,每页都加了注。第三十七页,她把‘盐枭’二字圈出来,旁边写‘就是卖私盐的坏人,谢公子莫怕’。”
谢尽欢手指蜷紧。
“这是墨墨姐整理的。”她又抽出一册,纸页边缘齐整如刀裁,“《北境旱情图解》,她画了三十七张小图,标出每一处泉眼位置。最后一页写着‘若谢公子渴了,按图去挖,必有一口甘泉’。”
包袱最底下,压着一方素帕。她展开,帕上绣着歪歪扭扭的鸳鸯,针脚粗疏,鸳鸯一只眼睛大一只小,翅膀还少了一根翎毛。帕角绣着两个字:朵朵。
“她绣了七次。”林婉仪声音轻下去,“前六次,线都拆了。第七次,她说‘谢公子肯定不会嫌弃’。”
谢尽欢眼眶忽然发热。
林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