仪终于抬眸,直直望进他眼底:“她们不是不来。是都去做了这些事。赵翎在查商连璧当年埋血气的秘窟,墨墨姐在重绘钦天监星图推演尸祖踪迹,朵朵在学织锦,说要给你做条新被面,紫苏在翻《巫蛊真解》找解‘渴昆之瘾’的古方……连南宫烨,昨夜都在紫徽山禁地焚香祷告,求祖师爷保佑你别走火入魔。”
她顿了顿,喉头微哽:“只有我,什么都不会。只会算账,只会管库房,只会记得你爱吃甜的,讨厌苦药,怕黑,练功时若听见雷声会皱眉……所以,我只能来替她们签到。”
她弯腰,拾起地上毛笔,蘸饱浓墨,在计划表最后一格,郑重落下一笔——
不是“一”,不是“正”,而是一个小小的、歪斜的“人”字。
人字两笔,一撇一捺,撑开天地。
“谢公子。”她把笔递过来,指尖微颤,“你若累了,就歇一歇。她们都等着,不是等你破境,是等你……好好活着。”
谢尽欢没接笔。
他忽然伸手,将林婉仪拉进怀里。
力道很大,几乎要将她揉进骨血。林婉仪身子一僵,随即慢慢放松,下巴轻轻搁在他肩头,闻到他衣襟上淡淡的雪松与血气混合的气息,还有……一丝极淡的、属于她自己的桂花头油味。
原来他一直记得。
她埋在肩窝里,眼泪终于无声砸落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
窗外,秋阳西斜,将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融在青石地上,分不出彼此。
良久,谢尽欢松开她,接过毛笔,在那个“人”字旁,添了一笔——
是“仁”。
仁者爱人,仁者不孤。
他牵起林婉仪的手,按在自己左胸。
那里,心跳沉稳有力,一下,又一下。
“婉仪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异常清晰,“明日辰时,我要去一趟钦天监。你……替我看看,南宫烨今早有没有按时喝药。”
林婉仪怔住,随即破涕为笑,用力点头:“好。”
她转身欲走,忽又停步,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——是半块桂花糕,用油纸仔细包着,边角已微微发硬。
“朵朵给的。”她说,“说你闭关七日,该补补糖分了。”
谢尽欢接过,指尖触到油纸上一点微潮。他低头咬了一口,甜味在舌尖漫开,带着陈年桂花的醇厚,还有一点点……咸。
他抬眼,林婉仪已走到门口,身影融进夕照里,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:
“对了,谢公子。她们让我告诉你——”
“仙儿时间,永远不跳票。”
门轻轻合上。
谢尽欢站在原地,慢慢吃完那半块桂花糕。甜味之后,是悠长回甘,像一段被耐心煨煮的岁月。
他走回床榻,没有立刻打坐。
而是拿起那本《仙儿日录·补遗》,翻到最后一页,提笔写道:
【今日,婉仪来过。
她没带剑,没带药,没带琵琶,没带任何能助我破境的东西。
她只带来了一个‘人’字。
和半块桂花糕。
原来最锋利的剑,不是劈开混沌的罡气,是有人肯为你放下所有铠甲,站成一道不设防的门。
原来最霸道的药,不是压制渴昆的毒丹,是有人记得你怕苦,悄悄把糖藏进药汤里。
原来最温柔的琵琶,不是挑拨情欲的靡音,是她蹲在泥地里,用冻红的手指,一笔一划,教你写‘仁’字。
谢尽欢记于尽欢阁闭关第七日暮。
——此日,血气澄明,心障初裂。
明日,当赴钦天监。
不为破境,为赴约。】
笔尖悬停片刻,他蘸了浓墨,在“赴约”二字下,重重画了一道横线。
横线尽头,未干墨迹微微晕开,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。
窗外,第一颗星子悄然浮上靛蓝天幕。
秋意正浓,而人间烟火,从未远离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