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好似……”她轻声对身侧初七的投影说,“遗忘了某件极重要的事。但我知晓,那是为了铭记更重要之物。”
初七的投影颔首。她在地球上,亦透过屏幕凝视这一切,冰蓝色的眼眸中倒映着水晶装置的光芒。
“记忆可被删除。”初七说,“但被那记忆塑造之人……将继续存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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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噬心者抵达尚有七日。
七位锚点决意:提前进行一年一度的团聚。依循约定,锚点不可长久离岗,每年仅有七日可相聚。今年的这七日,他们不谈防御方案,不练共鸣,不做任何“正事”。
只是共处。
第一日,他们在新墟城至高处的天台共烹食事。晨光坚持掌勺,结果焚焦了三道菜;夜明看不下去,以实验室的精确计时法调控火候,炒出的菜色泽完美却滋味似化学试剂;陆见野笑着将焦的、生的、怪味的尽数食下,言“此乃家的滋味”;苏未央凝聚出半实体,欲打下手,然手指穿透番茄,只得在旁含笑静观;阿归默然洗碗,水流过他手背胎记时泛起微光;小芸2.0的投影在墙面映出月球景致,算是“携众观月”;愧透过屏幕分享它在深海底摄得的奇诡生物影像,算是“添菜”。
第二日,他们翻检旧照。多为灾前影像——陆见野与父在实验室的合影,沈忘戴学位帽的憨笑,晨光大学时与仓鼠团子的自拍,苏未央着婚纱试妆的花絮。相片中的他们都那般年轻,那般深信未来。苏未央的虚影指着一张沈忘的单人照,轻语:“他拍照总不笑,言笑起不好看。可他不知,他不笑时,眼里反倒盛着更多东西。”
第三日,他们往东海废墟漫步。非是重建区,是真正的废墟,那些黑晶未净、仍残留神骸痕迹之地。愧的机械身躯经远程操控的无人机随行,它凝视那些扭曲的晶体结构,言:“此处曾是我的囚牢。神骸于此诞生,理性之神于此失控。然今……它是我家园的一部分。罪孽滋长之地,亦可绽出忏悔之花。”
第四日,星之子们至。初七携数十孩童,在天台铺展画纸。晨光教他们绘画,然孩子们绘出的非是花草屋舍,而是抽象的线痕与色彩,是情感的视觉映象。初七绘了七位锚点——然每人皆是一半晶体一半血肉,晶体部折射冷光,血肉部流淌温暖。她在画下书:“矛盾非缺陷,乃完整的另种形态。”
第五日,他们约定为静默日。七人坐于天台,自日出至日落,不发一语。然空气里盈满无声的交汇——共鸣频率在彼此间流淌,如无形的丝线连接他们的意识。陆见野感知晨光对未知的恐惧,晨光感知夜明对失控的忧惧,夜明感知阿归对星图过载的隐痛,阿归感知小芸2.0对记忆流失的空茫,小芸2.0感知愧对罪责实体化的畏怖,愧感知苏未央对消散的坦然,苏未央感知陆见野……对她深沉至近乎绝望的爱恋。
第六日,他们书写遗言,或曰愿望清单。晨光书:“我想举办一场全太阳系画展,将作品悬于每颗行星的轨道,让宇宙见证人类曾如此痛苦,亦曾如此美丽。”阿归书:“我想去银河彼端看看,非为探索,是为证明……我等这般存在,亦能行至那般遥远。”夜明书:“愿我的数据模型可助未来文明,令他们少犯我等曾犯之错。”小芸2.0书:“我想真实地活一次——非为容器,而是作为一个人,体验完整的生老病死。”愧书:“愿有一日,忏悔之墙上的罪状可得宽恕,非是被害者宽恕,而是被时光宽恕。”苏未央书:“我想与见野共老,于院中栽花,看孙辈嬉戏,而后在一个寻常的午后,握着手共眠。”陆见野阅她的愿望,静默良久,而后书:“我想让未央的愿望成真。哪怕仅有一日。”
第七日,日出前一小时。
七人并肩立于天台边缘,望东方犹是一片沉蓝的天幕。城市在他们脚下安眠,废墟在他们身后缄默,星空在他们头顶闪烁。
“若我们中有人无法归来……”陆见野启唇,却未说完。
晨光接续:“那便在月亮上重逢。沈忘叔叔与小芸姐姐候着呢。还有秦守正博士——虽不甚想见他,但……他亦在那里罢。”
夜明推了推镜框:“数据备份已毕。纵使我们消散,星之子会续写记录。古神文明亦允诺存留文明档案。”
阿归轻触肩胛骨胎记:“星图已上传公共数据库。若胎记爆裂,至少那些知识尚存。”
小芸2.0的投影微微波动:“我的数据库中存有所有人的记忆副本。若容器破裂……那些记忆将飘散于网络,如种子,或于他处生根。”
愧的银色头颅在屏幕中泛光:“我的忏悔之墙,已刻下今日的故事——无论结局。若愧疚实体化折磨我,至少那面墙可证:我等曾试图赎罪。”
苏未央开始凝聚。
此番,她凝聚得较以往任何时刻都更完整、更真实。浅蓝连衣裙的布料在晨风中轻曳,发丝拂过脸颊,肤有血色,呼吸有温度。她几乎如真人无异——唯那双眼,太亮,亮得似在燃尽最后的生命。
她行至陆见野面前,伸手,此番她的手是温的,有实感的,能真切握住的。
“见野,还记得我们成婚那日吗?”她微笑,笑容里有年少时的俏皮,亦有岁月沉淀的温柔,“你说:‘未央,我会用一生伴你。’”
陆见野握住她的手,握得极紧,似惧她下一秒便消散。
“如今……一生或许短了些。”苏未央轻语,另一只手抚上他的脸颊,“但我不悔。这一生,有你,有大家,有这些痛过亦笑过的日子……足够了。”
陆见野凝视她,凝望许久,而后亦笑了。那笑容很苦,却很真实。
“来世,我仍寻你。”他说,“无论你在何方,化作何样,我都寻你。”
晨光忽言:“爸爸妈妈,看——”
她指向东方。
第一缕日光应刺破黑暗之处。
然升起的非是太阳。
是一团紫色的、粘稠的、如活物般蠕动的雾。
那雾自地平线下喷涌而出,非是缓缓漫延,而是爆发式的席卷,数秒间便吞没了整个东方天穹。雾中传来声响——非是一种声音,是亿万种声响的糅合:嘶嚎,哭泣,哀鸣,狂笑,低语,祷诵……所有情感文明临终时发出的最终声响,被压缩、扭曲、搅拌成一团不可理喻的噪音。
天空被染成病态的紫红。
噬心者。
提前降临。
且非预估中的小群,非是一支舰队。
是如海啸,如瘟疫,如整个宇宙的恶意汇聚成的潮涌,自空间的裂隙中汹涌而出。紫色雾霭的范围以肉眼可察之速扩张,十分钟内便遮蔽了三分之一的天空,星辰在雾中一颗颗寂灭,如被掐熄的烛火。
古神文明的紧急通讯在所有人意识中炸裂,仅有一句,每字皆如冰锥:
“数量……乃预估的万倍。”
“它们非为进食而来……”
“是为收割整片田畴。”
“快启矛盾之盾——此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