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行舟从中走出,身形挺拔,青衫磊落,脸上带着一丝完成鸿篇巨著后的淡淡倦意。
但更多的是一种精神上的满足与眸子深处难以掩藏的灼灼神采。
他手中并无他物,那本内蕴乾...
烛影摇红,帐暖生香。
那一夜的江阴公府,仿佛被一层温润如玉的薄雾笼罩着。红烛燃至中段,烛泪垂落,在紫檀案几上凝成琥珀色的晶莹圆珠,映着窗外透入的月华,竟似与龙昭君二人吐纳间逸出的微光遥相呼应。那光并非灼目炽烈,而是清幽、绵长、带着水脉流转般的韵律——一缕如潮汐涨落,一缕似月轮盈亏,皆悄然汇入江行舟文宫深处,与他浩然文气盘旋缠绕,如双龙戏珠,浑然天成。
子时将尽,万籁俱寂,连秦淮河上的画舫丝竹也歇了声息。唯独这喜房之内,气息未散,余韵犹存。
江行舟斜倚在锦衾之上,一手轻抚龙昭君微凉如玉的脊背,一手揽着龙昭月尚带三分慵懒的纤腰。二人皆未着寸缕,却无半分亵渎之感,反似天地初开时阴阳交泰、水火既济的天然图景。龙昭君伏在他胸前,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他心口处一枚若隐若现的墨痕——那是《将近酒》真意凝结于文心之后,在血肉之间自然浮现的文道烙印,如今竟在龙元浸润之下,泛起淡淡金辉,如活物般微微搏动。
“夫君……”龙昭君声音极轻,带着初承雨露后的沙哑,却如清泉击石,“你可知,我与昭月所渡之珠,并非寻常龙元。”
江行舟眸光微敛,指尖在她后颈摩挲片刻,低声道:“早有所觉。昭君之珠清冷皎洁,似含太阴精魄;昭月之珠温润磅礴,暗合四海潮生。二者一主静,一主动,一司养,一司御,分明是东海龙宫‘太阴潮生双轨大法’的根基所在。”
龙昭君抬起眼来,眸中水光潋滟,却再无羞怯,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:“正是。此法非为双修而设,实为镇守东海之根本秘术。千年之前,初代龙王敖钦曾以自身龙魂为引,分化太阴潮生二气,铸就东海‘两仪镇海柱’。一柱立于蓬莱之东,镇压地脉浊煞;一柱沉于归墟之北,疏导万流逆涌。千载以来,两柱渐黯,龙宫气运亦随之下沉。父王言,唯有借人族至纯文心为媒,引浩然正气贯注其中,方能重焕神光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轻轻点在他心口那枚墨痕之上,声音更柔:“你作《将近酒》,字字如雷,句句破障,其气吞万里,其势不可遏,恰如东海怒潮冲决堤岸。父王断言,你文心之刚健锐利,乃千年难遇之‘劈浪刀’,可斩混沌浊气;而你性情之豁达洒落,又似海天一线之阔朗,足以涵容太阴潮生二气而不溃散。故而,此婚非仅姻亲之约,更是……龙族托命之寄。”
江行舟沉默良久,目光自龙昭君眉宇,缓缓移向侧卧在旁、正用脚趾调皮勾他小腿的龙昭月。
龙昭月眨眨眼,忽而翻身坐起,乌发如瀑垂落肩头,衬得肌肤愈发欺霜赛雪。她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视线,嘴角微翘,笑意狡黠却澄澈:“姐姐说得太庄重啦!什么托命不托命的……人家就是想嫁给你嘛!”
她伸手捏了捏江行舟的脸颊,指尖微凉:“再说啦,夫君的文气,比龙宫最老的龙须草还补呢!我刚才闭眼内视,发现丹田里那颗小金珠,比以前亮了足足三成!连尾巴尖儿都泛光啦!”她说着,竟真的掀起被角,露出一截纤细腰肢,尾椎处隐约浮现出一点淡金色鳞纹,如星火乍现,旋即隐没。
江行舟失笑,抬手覆上她腰际,一股温和文气徐徐渗入,那点鳞纹顿时如春冰遇阳,悄然融解,化作一道温润暖流,反哺回她经脉之中。
龙昭月“呀”了一声,眼睛蓦然睁大:“你……你还能反哺?这可是龙族秘传‘回澜诀’才有的境界!”
“不是反哺。”江行舟摇头,眼中映着烛火,也映着她惊愕又雀跃的容颜,“是共鸣。我的文气,本就与水之道有天然亲和。《春江花月夜》写的是水,《赤壁怀古》观的是水,《将近酒》叹的亦是水——黄河之水天上来,奔流到海不复回。水者,至柔而至刚,至静而至动,至卑而至广。我之道,本就暗合龙族之基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二人:“所以,你们渡珠于我,非是予我恩惠,而是彼此成就。我以文心为炉,炼你们龙元为薪;你们以龙珠为引,助我文宫生海。自此以后,我文宫之中,当有东海潮音、月华清响;而你们龙元之内,亦将蕴藏浩然剑气、诗酒锋芒。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龙昭君倏然坐直,面色微变,指尖猛地按住左腕内侧——那里,一道细如游丝的墨色纹路正悄然浮现,蜿蜒向上,竟似要刺入臂弯血脉!
“寒螭蚀脉!”她低呼一声,声音绷紧如弦。
几乎同时,龙昭月亦闷哼出声,右耳后浮现一点青黑斑痕,形如水蛭,正缓缓蠕动,吸食着她耳后溢出的一丝龙元精气!
江行舟瞳孔骤缩,文心轰然一震,浩然文气如潮爆发,瞬间裹住二人周身。然而那墨纹与青斑并未消退,反而在文气冲击下,如活物般剧烈扭动,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“滋滋”声,仿佛……在吞噬他的文气!
“不是外邪!”龙昭君咬牙,额角渗出细汗,“是……是龙宫旧咒!父王说,两仪镇海柱衰微,便有地底寒螭感应气机,趁虚而入,蚀我姐妹血脉,以延自身寿元!此咒平日蛰伏,唯在……唯在龙元倾泻、气机最松懈之时,才会暴起反噬!”
龙昭月脸色已泛起一丝青白,却仍强撑着朝江行舟一笑,声音却抖得厉害:“夫君别怕……这咒……发作不过三刻……熬过去……就好了……”
可她话未说完,唇角已沁出一线黑血,腥气微冽。
江行舟心头剧震,一股前所未有的暴烈杀意自文宫深处炸开——不是针对寒螭,而是针对那设下此咒、明知其害却未曾明言的幕后之人!他五指猛然攥紧,指甲深陷掌心,却浑然不觉疼痛。文宫之中,《将近酒》的墨痕骤然炽亮如熔金,一股沛然莫御、仿佛能撕裂苍穹的狂放意志轰然奔涌而出!
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……”
他低吟出声,声音不高,却如惊雷滚过喜房。烛火应声暴涨三尺,焰心竟泛起金白二色,隐隐化作龙形盘旋!
龙昭君与龙昭月浑身剧震,眼中齐齐掠过难以置信之色——这股意志……竟在强行镇压寒螭蚀脉之痛!更不可思议的是,那蚀脉墨纹与青斑,在金白文气冲刷之下,竟如冰雪见阳,开始丝丝缕缕地剥落、蒸腾!
“夫君……你……”龙昭君声音颤抖,既是惊骇,更是狂喜,“你竟能以文心意志,硬撼龙族本源之咒?!”
江行舟却未答话。他双目微阖,神念沉入文宫最深处——那里,《将近酒》的墨痕正疯狂旋转,每一次旋转,都有一道无形的“意念之刃”劈出,精准斩在龙昭君臂上墨纹与龙昭月耳后青斑的节点之上!那不是蛮力驱逐,而是以诗中“千金散尽还复来”的绝对自信,强行宣告:此身此命,不容侵染!以“人生得意须尽欢”的磅礴生机,悍然修补被蚀损的龙元根基!
文气如刀,意志如铁,诗酒为火,煅烧污秽!
盏茶工夫,龙昭君臂上墨纹尽褪,只余一道浅淡白痕;龙昭月耳后青斑亦消散无踪,唯有一滴晶莹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