好一个漕运使!
那赵子禄先是在醉仙楼以诗文构陷,后唆使老秀才公堂闹事,分明是要将他钉死在“文名有亏”的耻辱柱上。
在这“一字褒贬重于九鼎”的圣朝,毁人文名,甚于杀人父母!
如今这老匹夫蟒袍一抖,轻描淡写一句“年少轻狂,多有冒犯”,便想将泼天污蔑化作儿戏?
真是,痴心妄想!
更恶毒的是,
这老匹夫竟在江州府“鹿鸣宴”这等重大场合,当着江州府一府五县数百名举子、文豪的面,以其孙“年少冒犯”为由躬身赔礼!
那些远道而来的举人们,谁又会在意童生间的龃龉?纵然说与他们听,他们也并不关心。
他们只会看见,
在这鹿鸣宴上,江州府执掌漕运大权的五品大员,竟然卑微到,低声下气向一个白衣少年,秀才案首折腰!
而少年冷面相对,寸步不让!
好一招“以退为进”!
三言两语间,便要将他在江州府众举人,进士间,塑造成??借着薛太守和周院君之威,得势猖狂,心胸狭隘的跋扈纨绔子弟!
竟把江州府十大世家之一的赵府赵子禄,逼的闭门思过,逼得漕运使赵淮当众折节道歉。
果然。
赵淮话音落,满座哗然。
鹿鸣阁内,
众世家家主、举人们露出一副诧异、震惊的神色,手中酒盏微倾,琼浆玉露溅湿锦袍而不自知。
众人交头接耳,眼中惊疑,看向江行舟。
他们十分不解,堂堂五品江州漕运使赵淮大人,为何跟一名秀才如此卑颜屈膝的赔礼?!
就算江行舟是秀才案首,也当不得一名手握实权的五品大员如此作为!
难道是这秀才案首,背后的权势,如此霸道?
是薛太守、周院君的缘故?
几位致仕归乡的老大臣们,更是皱眉,捻断胡须??五品漕运使大员,被迫向白衣秀才折腰,这在江州府百年来,可是破天荒头的一遭!
此风不可长啊!
江行舟眼底寒芒一闪,心中冷笑。
好个老狐狸!
既然赵淮要在鹿鸣宴上演这场“折节下士”博取同情的戏码,那就别怪他掀了这戏台!
他当即躬身一礼,
“赵淮大人,折煞晚生了!”
江行舟声音清朗,恰似玉磬击冰,字字传入满座宾客耳中。
“不过...大人怕是赔错了礼。”
江行舟话锋陡转,笑道:“子禄兄与我,乃一府五县同年案首,一同在醉仙楼把臂论交,情同莫逆!
少年人嬉笑怒骂,纵有龌龊,何曾当真?”
说到此处,他痛心疾首,长叹:
“只是,
子禄兄在府试时,不知轻重,竟在考卷上妄议国策,讥讽科举!
将寒门比作螟蛉,世家喻为蜾蠃!
这般悖逆之言,岂能不惹院君、太守大人震怒?...以至于子禄兄被太守大人责罚禁考,闭门思过。”
“我还想去赵府劝劝赵子禄兄,不可如此鲁莽...只是刚考完,尚未来得及。过两日,必定带上礼物拜访赵府,问候赵兄。”
江行舟面上浮起三分痛惜、七分无奈,仿佛当真为这位“挚友”扼腕叹息。
他心中知道,自己跟赵子禄之间的那些龌龊冲突,
其实没有哪个世家家主、举人会真正在意。
但是,江州府试考题,却是所有人都亲身经历过,极为重视的事情。
果然!
“妄议国策”四字如惊雷炸响,满座衣冠骤然变色。
鹿鸣阁内,
众举人檀木案几上的琉璃盏“当啷”相撞,数位世家家主手中牙箸“啪嗒”坠在桌上,他们相视骇然;
更有老学究惊得霍然起身,连声喝问:“此话当真?!"
在科举场上,讥讽科举国策?
这赵家公子莫不是失心疯了?!
在座诸公,他们哪个不是从科举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?
府试考卷!
那可是要存入江州府衙的存档,日后还要经江南道巡察使亲自复核,以防有科举舞弊!
考卷上,一字一句,皆是考生亲笔所书!
白纸黑字,铁证如山!
容不得半分狡辩!
如今,当朝女帝推动新政,将科举视为国本,破除门第之见,广纳士子。
这赵子禄竟敢在考卷上,公然诽议国策!
虽说,这大周的世家门阀,私下里谁没干过几桩扶持亲族、排挤寒门的勾当?
可这等私事,
向来是做得,说不得!
更遑论白纸黑字,堂而皇之写进科举考卷?!
“当真是愚蠢之极!”
席间已有老成持重者冷笑出声,摇头无语。
把最见不得光的事,竟写在了最曝光的地方??府试考卷上!
那就怪不得,薛太守要收拾他了。
“好大的胆子!"
不知是谁先拍案而起,“诽议国策,按律当斩!”
“薛大人只是罚他禁考?
周院君竟未严惩?
二位大人未将其下狱问罪......当真是宅心仁厚,给了漕运使赵淮大人一个天大的面子!”
漕运使赵淮的脸色骤然一沉,仿佛被人泼了一脸的浓墨,尽是污泽。
他死死盯着江行舟????真是好一张利口!
三言两语间,竟将满堂世家主、举人,名宿们的心思逆转,
从“五品漕运使向秀才案首折腰致歉”,
生生扭成了“赵子禄该当何罪?”
此刻,满座高谈阔论,竟无一人再为那被禁考的赵子禄道半句不平!
漕运使赵正欲辩解几句,
此时,
沈织云忽地轻笑一声,插言道:
“说起赵子禄兄,我亦有一事告知众位前辈、同窗知晓!”
他眼尾扫过满座衣冠,
“太湖妖灾那日,周院君亲率府院千余学子驰援无锡。”
“我和十余同窗,前往赵府邀他同往??”
说到此处,他话音陡然转冷,
“他却道要‘闭门苦读,备考试!”
“好一个大灾面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