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妈,这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母亲把钱塞进他手心,“你爸说了,明天队里要去镇上卖粮,你跟车去一趟,看看有没有你要的书。”
陆怀民的手有些抖。三块多钱,在1977年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够买四十斤大米,或者五斤猪肉,又或者——陆怀民心里一紧——这可能是家里攒了很久的钱。
“妈,这太多了,我……”
“不多。”母亲打断他,声音轻轻的,“你爸说了,你想看书,是好事。家里再难,也不能耽误孩子。”
陆怀民的手攥紧了掌心的部包。
他想起前世,母亲也是这样,总是从牙缝里省出钱来,塞给他。
那时他不懂事,拿去买零食,买小人书。
后来母亲病了,舍不得看病,说“小毛病,熬熬就过去了”。
结果没熬过去。
“妈,”陆怀民嗓子发紧,“这钱……你和爸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母亲转过身,继续往灶里添柴,“就这样定了。”
灶火映着母亲的脸,那张才四十出头却已爬满细纹的脸。她的手粗糙,指节粗大,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。
陆怀民不再说话,只是将那包钱,小心翼翼地贴胸收好。
晚饭时,父亲陆建国罕见地主动开口。
“明儿个跟刘叔的车。”他说,“早去早回。”
“嗯。”
“钱收好了,别丢了。”
“嗯。”
父子间的对话总是这样简短。
夜里,陆怀民躺在床上,听着隔壁父母屋里的动静。
“给了?”是父亲的声音。
“给了。”母亲低声应着,“三块二毛五,够不?”
“买书该够了。旁的……看他自个儿。”
“就怕不够他买书……”
“不够再说。”父亲顿了顿,窸窣声里,像是翻了个身,“队里过些天该算工分了,还能分点儿。”
沉默了一会儿,母亲又说:“这孩子,最近是变了。夜里总看书,眼睛都熬红了。”
“随他吧。”父亲说,“总比瞎混强。”
陆怀民闭上眼。
前世,父母也是这样,默默支持他。只是那时他不懂,总觉得家里给的不够,总觉得父母不理解他。
等到后来自己什么都明白了,却已经太晚,太晚了。
……
天还没亮,陆怀民就起来了。
母亲已经蒸好了一锅窝头,用布包了两个,塞进他怀里:“路上吃。”
父亲递过来军用水壶,里面灌满了凉开水。
“账目记清楚,早点回来。”父亲只交代了这一句。
晓梅从屋里跑出来,手里攥着什么。
她拉过哥哥的手,把东西塞进他手心——是五分钱,用旧手帕包着。
“哥,这是……我攒的。”她小声说,“要是……要是有好看的本子……”
陆怀民摸摸她的头:“嗯,哥给你带。”
村口的打谷场上,拖拉机已经突突地响着了。开车的是刘叔,旁边坐着会计老李。
“怀民来了!”刘叔招呼,“上车!”
拖拉机后面拉着几麻袋稻谷,用油布盖着。
陆怀民爬上车斗,坐在麻袋中间。
“坐稳喽!”刘叔一声吆喝,拖拉机开动了。
土路颠簸,陆怀民抓紧车斗边缘,看着村庄在晨雾中渐渐后退。
土坯房,炊烟,早起挑水的人影,一切都像一幅褪了色的画。
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离开陆家湾。
路两边是望不到头的稻田,早稻已经收割大半,留下整齐的稻茬。
偶尔能看到晚稻秧苗刚插下,嫩绿嫩绿的,在晨光中舒展。
拖拉机开了快两个小时,终于看到镇子的轮廓。
青阳镇,皖南山区常见的小镇。
一条主街,两边是灰扑扑的砖瓦房。供销社的二层小楼是镇上最高的建筑,墙上刷着“发展经济,保障供给”的大字。
拖拉机停在粮站门口,粮站门口排着长队,各生产队的拖拉机、牛车、板车,拉着粮食来卖。
会计老李跳下车:“你们俩看着车,我去办手续。”
刘叔和陆怀民坐在车斗上,看着街上人来人往。
镇子到底比村里热闹多了。
挑着担子的农民,挎着篮子的妇女,骑自行车的干部,还有几个穿蓝色工装的工人。
街角有家国营饭店,门口挂着牌子:今日供应——肉丝面,二两粮票一毛五。
刘叔递过来一根自己卷的烟:“怀民,想不想吃那面?也不知道啥味。”
陆怀民摆摆手:“不会抽,谢谢刘叔。”
他记得前世第一次吃国营饭店的肉丝面,是进了农机站之后。面条筋道,汤头浓郁,肉丝虽然不多,但每一口都是实实在在的油水。
那碗面,他细嚼慢咽,足足吃了半个钟头。
“以后有机会一定请刘叔吃。”他说。
刘叔自己点上烟,嘿嘿笑了:“那敢情好,叔等着!”
这时,会计老李从粮站出来,手里拿着单子:
“办好了,下午来拿钱。走吧,去买东西。”
供销社里挤满了人。
玻璃柜台后面,暖水瓶、搪瓷盆、各色花布、肥皂摆得满满当当。
陆怀民找到卖农具的柜台。
“同志,买镰刀。”他把队里的介绍信递过去。
售货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妇女,梳着两条短辫。
她接过介绍信仔细看了看:“五把新镰刀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一块二一把,五把六块。”售货员开票,“介绍信记账,年底结算。”
陆怀民签字,拿了镰刀。五把新镰刀,沉甸甸的。
他犹豫了一下,前世这个时候他没怎么读书,对镇上书店的记忆很模糊:
“同志,请问……咱镇上有书店吗?”
售货员抬头看他,眼神有些意外:“书店?有,往前走,过邮局就是。不过……”她压低声音,“没多少书卖,都是些革命读物。”
“谢谢。”
陆怀民抱着镰刀先送回车上,然后揣着怀里那三块二毛五,朝着书店的方向走去。
青阳镇书店,门面很小,夹在邮局和裁缝铺中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