司徒砚秋坐在椅子上,看着卫离那张涨红的脸。
心中有些好笑,到底还是个孩子,分明是自己说的可以随意发问,答不上来又觉得是自己苛责于他,虽然自己确实有些这个想法。
然后,他站起来了。
动作干脆利落,官袍的下摆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。
走到卫离面前五步的位置,站定。
堂下的嗡嗡声骤然消失。
所有人都看着那个年轻的知府。
司徒砚秋伸出右手。
将自己头上那顶四品官帽摘了下来。
他将官帽捧在手中。
“既如此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。
“今日堂上在座的所有人,无论品级,无论官职......”
“大可向本官发问。”
他将官帽举到胸前。
“不论税赋、刑名、工程、水利、军务、教化、仓庾、驿传......”
“但凡是酉州一州之政,诸位尽管问来。”
他环视了一圈。
百余张面孔映入眼底。
“倘若本官有哪怕一问答不上来......”
司徒砚秋将官帽在掌心转了半圈。
“这顶帽子,今日便摘。”
那最后两个字,在大堂里回荡了很久。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张着嘴,看着堂上那个手捧官帽的身影。
赵昌平的腿软了一下。
他活了五十多年,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,从未见过有知府当众做出这种事。
这不是被激将。
赵昌平看得出来。
司徒砚秋的眼神很稳。
没有赌气的冲动,没有年轻人被顶撞后的恼怒发作。
那是一种笃定。
是一个人对自己胸中所学有着绝对把握时,才会流露出来的笃定。
堂下沉默了十息。
卫离第一个开口。
“好!”
他往前踏了一步,声音里带着赤裸裸的不服气。
“那下吏就先问。”
他抬手指向门外的方向。
“大人方才说,朱家佃户三千余户需要安置。”
“大人拿这题来考下吏,下吏答不上来。”
“那就请大人说说。”
“这三千余户佃户,具体怎么安?安到哪里?田从何来?口粮从何处调?安置之后如何保证他们不会二次流散?”
司徒砚秋的右手放下了官帽,将其搁在旁边案角上。
他背起手,站在原地。
“三千余户,约合一万五千余口。”
他的语速不快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清晰的条理。
“首先要分流,不能一股脑安置到同一处。”
“朱家被查抄的田产中,登记在册的水田旱田共计八千四百余亩,分布在渝安、永清、平津、广安四县。”
“其中渝安占四成,永清占三成,平津与广安各占一成五。”
卫离的嘴微微张开了。
“按每户分五亩的标准。”
“这不是本官拍脑袋定的,是永安八年吏部颁布的《垦荒安民则例》中针对充公田产的分配下限。”
“三千余户需一万五千余亩。”
“如今在册的只有八千四百亩,缺口近七千亩。”
“所以不能光靠分田。”
司徒砚秋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条路,分田。”
“八千四百亩按人头均分,优先分给原本就在当地佃种的佃户,因为他们熟悉那片地,不用重新适应。”
“分完之后,每户实得不足三亩,不够一家嚼用。”
“第二条路,以工代赈。”
“城防要修,桥梁要建,春耕缺人手,官仓缺搬运。”
“从三千余户中抽调壮丁,编入州府徭役名册,按日给粮。”
“既解了用工荒,又让佃户有饭吃。”
“第三条路,借牛借种。”
“与各县乡里的小地主协商,由州署担保,将佃户分散编入各村。”
“佃户替地主种田,地主提供耕牛和种子,收成按四六分。"
"这条路不需要官府出一亩田,但需要本官亲自下帖子请各县里长乡正来谈。”
他收回手指。
“三条路并行,一个月内可以稳住局面。”
“秋收之后,根据各县荒地开垦情况再做调整。”
卫离站在原地,嘴巴合不拢。
他想反驳,却找不到可以反驳的点。
那不是纸上谈兵。
每一个数字、每一条方案,都落在了实处。
堂下静了几息。
忽然,角落里有人出声了。
“下官斗胆。”
一个两鬓斑白的佐官从人群中侧出半步,拱了拱手。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下官想请教知府大人。”
“如今酉州卫所被裁撤重建,仅留二百兵额。”
“可酉州八县地域辽阔,山匪时有出没。”
“二百人守一座州城已属勉强,各县乡里的治安当如何维持?”
司徒砚秋看了那人一眼。
“你是?”
“下官从八品武备曹副手李崇山。”
“在州卫所军籍房管了十一年的兵册。”
“问得好。”
司徒砚秋点了一下头。
“二百人确实不够。”
“但朝廷的饬令写得明白。”
“兵额只许二百,超额以谋逆论。”
“这条线碰不得。”
“所以不能往兵额上想办法,得往编制外想。”
“永安十四年,户部侍郎周崇原向圣上上书,建议在各县推行保甲联防之制。”
“县以下设保,每保十户,设保长一人。”
“遇匪情,由保长召集丁壮,配合官兵围剿。”
“此制的关键不在保长,在于保与保之间的联防预警。”
“一保遇袭,鸣锣为号,相邻三保的壮丁须在半个时辰内赶到增援。”
“如此层层相扣,等于将全县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