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人知道这位年轻知府在想什么。
只有司徒砚秋自己清楚,他看到了什么。
他看到了去年秋天的自己。
如今才过了几个月?
他已经被贬到了这酉州的穷山恶水里,坐在一把空荡荡的知府椅上,面对着一群缩头乌龟。
那些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弯的脊梁,是否弯了些?
司徒砚秋自己也不清楚。
司徒砚秋收回目光。
他喜欢这个小子身上那股气。
喜欢得很。
但也正因为喜欢,他更想把它砸碎。
不是出于恶意。
是因为他知道,光有傲骨不够。
傲骨撑不起一州的刑案、粮仓、田赋、民生。
“好。”
司徒砚秋转身走回案后坐下。
“既然来者不拒,那本官就不客气了。”
他没有去翻任何卷宗。
“第一。”
“酉州八县,各县每年的税赋征收总额分别是多少?”
“按丁银、地银、杂税三项分列,南四县与北四县之间差异因何而起?”
卫离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渝安县每年丁银约一千二百两……”
他开始答了。
答得并不差。
前两个县的数字报得八九不离十,分项也基本说得上来。
但到了第三个县,他卡了一下。
“南陵县的地银……”
他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南陵县地处山区,良田不多,地银应当不高……约在八百两上下?”
“错。”
司徒砚秋的声音极为平淡。
“南陵县地银四百二十七两。”
“你多报了将近一倍。”
“原因在于南陵县梯田面积虽大,但多数梯田未经丈量入册,实际纳税田亩不足账面七成。”
“此外,南陵县有一片官营茶山,茶税归州署而非县署征收,不计入地银。”
卫离的面孔微微发红。
“继续。”
司徒砚秋没给他喘息的时间。
“第二。”
“城西月河桥,去年秋天塌了半截。”
“你若是工曹主事,想要在夏汛之前修复此桥,工期如何排定?”
“用料如何估算?”
“工匠从何征调?”
这一题跨了行当。
卫离的眼睛闪了一下。
他张了张嘴。
“月河桥跨度约……约五丈?”
“桥面宽……”
“四丈三尺七寸。”
司徒砚秋替他说了。
“桥面宽一丈二。”
“塌毁部分在东侧桥墩及上方桥面,约占全桥三成。”
“你继续说。”
卫离的额头上渗出了汗。
“修复桥墩需要……条石。”
“条石从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他不知道酉州的采石场在哪里。
不知道从采石场到城西月河桥的运输距离有多远。
不知道一方条石需要几个石匠凿多少天。
更不知道夏汛之前还有多少日子,工期该怎么倒排。
这些东西,书上没写。
科举不考。
只有真正蹲在工地上、踩在泥浆里、和工匠打过交道的人才知道。
“第三。”
司徒砚秋没有等他认输。
“朱家倒台之后,其名下田产被充公。”
“但朱家佃户三千余户,骤然失去田主,既无田可种,又无屋可住,散入城中与各县乡里。”
“若你是知府,如何安置这三千余户佃户,使其不至于沦为流民生乱?”
卫离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。
他的拳头攥得很紧。
指甲陷入掌心。
这个问题他答得出一部分。
他读过书,知道往年有安抚流民的先例。
但那些书上的先例,放到酉州的实际情形里,能不能用,怎么用,他说不上来。
因为他不知道酉州如今有多少空田可以分配。
不知道那些佃户里有多少人有手艺可以另谋生计。
不知道朱家的田产充公之后,产权归属手续走到了哪一步。
他站在堂下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
额角的汗滑到了下巴。
堂下一百多双眼睛盯着他。
有人露出了意料之中的表情。
有人在心里暗暗摇头。
也有人面无表情,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,等着看他出丑。
卫离闭上了嘴。
他低下头。
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然后他猛地抬起头。
脸涨得通红。
“大人这是故意刁难!”
他的声音提高了。
不是狡辩的那种提高。
是恼羞成怒的那种。
“方才那位宋仓监,大人问的全是仓庾署的本行事务。”
“他在仓库里蹲了三十年,那些东西闭着眼都能答。”
卫离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可大人问下吏的,税赋、工程、民政,横跨三个曹署!”
“下吏是个文书房的抄写吏,这些事务从未经过下吏的手,大人拿这些来考下吏,不是刁难是什么?”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。
“下吏斗胆请问知府大人......”
卫离直直地盯着司徒砚秋。
“这些题目,大人自己,答得上来吗?”
堂内乱作一片。
赵昌平的脸都白了。
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,嘴唇翕动,想要制止。
堂下那些官吏更是一片哗然。
有人瞪大了眼睛,有人捂住了嘴。
一个不入流的小吏,当众质问四品知府?
疯了。
彻底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