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盛的声音很轻,很柔,似春风拂面,云淡风轻。
可那话语深处蕴藏着的,却是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冷意。
万贵妃下意识浑身一颤,那张明艳的脸上瞬间涌起惊怒...
青蛟水寨的废墟之上,晨光如金箔般铺展,碎瓦断梁间蒸腾起微薄水汽,似是整座水寨都在缓缓吐纳——吐尽前尘旧怨,纳新阳之气。聂湘君指尖微颤,却未再抽手,只任那温热掌心将自己牢牢裹住,仿佛握的不是一双手,而是一截失而复得的命脉。
她忽然抬眸,目光掠过陈盛肩头,落在远处云泽水域翻涌的灰白水雾上。那雾霭深处,隐约有龙吟低回,似远古沉眠的蛟脊正悄然浮出水面,又倏忽隐没。她唇角微扬,笑意清浅却极深:“你可知,昨夜子时,云泽水眼裂开三寸?”
陈盛一怔,旋即瞳孔微缩。
云泽水眼,乃云州地脉七窍之一,自古封印森严,连金丹真人靠近百里之内,都要被水眼反噬的阴煞之气蚀骨削神。寻常修士莫说窥探,便是听闻其名,亦要绕道百里。而昨夜……他确在酣眠将醒之际,忽觉丹田微震,似有一缕极细极冷的水息,顺着经脉逆冲而上,直抵泥丸宫。他当时只当是炼化阴元余韵未消,未曾深究。
“水眼裂隙,非人力可为。”聂湘君声音压低,袖中玉指悄然掐算,指尖泛起淡淡银辉,“是地脉躁动,更是……有人以血祭引动了‘沉渊古篆’。”
陈盛呼吸一滞。
沉渊古篆——那是比聂家《太上冰心诀》更古老、更禁忌的残卷,相传出自上古沉渊宗,专修水魄、驭阴魂、拘蛟龙。此术早已失传万载,现存唯一拓本,就锁在聂家禁地“寒潭秘阁”第七重石壁内,由三十六枚玄铁钉镇压,非聂氏嫡系金丹、持族长信物者,不得观览半字。
聂湘君见他神色,便知其意,轻轻一笑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。那拓本,我三年前便已默写全篇,焚于青蛟水寨地火炉中。可昨夜水眼裂隙时,我神念扫过,那裂口边缘……分明刻着与拓本同源的符痕。”
陈盛沉默良久,才缓缓道:“钟离月。”
聂湘君颔首,眸色渐沉:“她身上,有沉渊宗遗脉的气息。不是血脉,是功法烙印——那种阴而不腐、寒而不僵的‘蛰龙息’,与沉渊宗‘九渊蛰龙功’同根同源。她能活到现在,靠的不只是蛊毒,更是这门功法对生机的极致压榨。”
陈盛心头一跳。
他忽然想起初圣门大战时,钟离月被轰入山腹后,曾有一瞬气息全无,连神识都探测不到半点生机。可片刻之后,她竟破山而出,黑袍染血,眼中却燃着两簇幽蓝火苗——那火苗,此刻想来,分明就是蛰龙息催至极限时,引动地脉阴煞反哺的征兆!
“她伤未愈,却敢引动水眼?”陈盛皱眉,“不怕反噬成齑粉?”
“她不怕。”聂湘君眸光如刃,一字一顿,“因为她根本没打算活过这个夏天。”
话音落,远处天际忽有异光炸裂。
一道赤金色剑气撕裂云层,横贯百里,剑尖所指,正是云泽水域中心!紧随其后,十二道墨色符箓如黑蝶群舞,层层叠叠,瞬间结成一座倒悬的“九幽镇狱阵”,阵眼处,一枚青铜残片嗡鸣震颤,锈迹剥落处,竟透出暗金色的古老纹路——赫然是钟离月那枚底牌!
陈盛霍然起身:“她疯了?!”
“不。”聂湘君凝望天穹,声音冷冽如霜,“她在逼你出手。”
话音未落,那赤金剑气已悍然斩入云泽!
轰隆——!!!
整片水域骤然沸腾!并非水沸,而是水体瞬间凝滞,继而化作亿万颗晶莹剔透的玄冰珠,每一颗冰珠之中,都映出一道扭曲人影——有初圣门崩塌时的惨呼,有青蛟水寨火海中的哀嚎,有瀚海宗弟子临死前喷溅的血雾……万千幻象,俱是过往杀劫所凝之孽!
“孽镜海!”聂湘君瞳孔骤缩,“她竟把云泽水眼,炼成了孽镜海雏形?!”
孽镜海,传说中沉渊宗镇派神通,可照见生灵三世罪业,触之即堕轮回镜狱,永世不得超生。此术需以千人怨气为引,万顷阴水为基,百年苦修方成。钟离月不过数月,竟以重伤之躯,强行催生此境?!
陈盛却未看那漫天冰镜,目光死死锁在青铜残片之上。
残片锈迹剥落愈多,其上暗金纹路愈发清晰——那并非符文,而是……一道道细微到肉眼难辨的裂痕!每一道裂痕边缘,都渗出丝丝缕缕的灰白雾气,雾气所及之处,空间微微褶皱,仿佛不堪重负。
“她在自毁本源。”陈盛声音沙哑,“以寿元、以金丹、以神魂为薪柴,催动这件残宝……只为打开孽镜海?”
“不止。”聂湘君指尖划过虚空,一缕银辉凝成细线,遥遥探向那青铜残片,“她在借孽镜海,映照‘真名’。”
陈盛浑身一僵。
真名——修士踏入通玄后,魂魄受天地规则所缚,真名便被天道隐去,只存于自身神魂最深处。唯有炼神真君,以大法力窥探因果长河,方可勉强追溯一二。而孽镜海若成,竟能照见众生真名?!
“她要杀谁?”陈盛喉结滚动。
聂湘君没有回答,只缓缓抬起右手,五指张开,掌心向上。
刹那间,青蛟水寨废墟中所有断剑残戟齐齐震颤!那些被战火焚毁的兵刃碎片,竟自行悬浮而起,嗡鸣如泣。一道道淡青色剑气自碎片中迸发,交织成网,网中央,赫然浮现出一行由剑气凝成的古篆:
【钟离·烬】
二字一现,陈盛如遭雷击!
钟离是姓,烬是名。可“烬”字笔画间,竟隐隐浮动着细密血丝,血丝蜿蜒如活物,直指云泽水域中心——那里,钟离月立于翻涌黑雾之上,衣袍猎猎,手中青铜残片已彻底褪尽锈迹,化作一面巴掌大小的青铜古镜!镜面混沌,唯有一道猩红裂痕,正缓缓张开,如一只即将睁开的竖瞳!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聂湘君声音轻得几不可闻,“她不是钟离烬。沉渊宗最后一位宗主,三千年前,于云泽水眼自爆金丹,镇压地脉暴乱,肉身化灰,魂魄散尽……可‘烬’字真名,却被地脉阴煞裹挟,沉入水眼最底层,成了孽镜海的‘胎心’。”
陈盛脑中轰然炸响。
钟离月……不,钟离烬。她不是逃亡的弃徒,不是走投无路的妖女。她是归来复仇的亡魂,是借尸还魂的宗主,是把自己活成一把刀,只为劈开三千年的封印!
“她要唤醒自己。”陈盛喃喃道,“用孽镜海,照见真名,接引散魂……可代价是?”
“是整个云泽。”聂湘君望向远方沸腾的水面,那里,亿万冰镜中映出的幻象已开始交融,初圣门、青蛟水寨、瀚海宗山门……无数惨烈场景坍缩为一点幽光,正被那青铜古镜疯狂吞噬。“孽镜海一旦成型,云泽地脉将彻底失控,阴煞倒灌,百里之内,草木枯绝,生灵化煞,十年之内,再无活物。”
陈盛沉默。
他忽然明白了钟离月为何要逼他出手。
不是求救,不是求饶。是逼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