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拿起烟灰缸,想放进包里,又停住了。
带这个干嘛?别人看到会觉得奇怪。
他放下,拿起桌上那个老旧的薄膜键盘。
这个键盘是父亲买的。那年他刚上初中,第一次去网吧,回来跟父亲说网吧的键盘手感好,打游戏特别爽。父亲没说话,第二天就从电脑城买回来这个键盘,一百二十块,在那个年代不算便宜。父亲说:“在家打吧,网吧环境不好。”
他用这个键盘打了六年。从DOTA1到DOTA2,从路人到天梯第一,从默默无闻到Somnus丶M。空格键被按塌了,A键的涂层磨没了,但他舍不得换。
他把键盘放进背包,拉上拉链。
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——两声短促的鸣笛。
他走到窗边,往下看。那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楼下,潘飞站在车旁,仰着头朝他挥手。
“妈。”他转过身。
母亲站在客厅里,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瓶水。
“路上吃。”她把袋子递过来,“到了那边,给家里打个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他接过袋子,背上背包,走到门口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。逼仄的客厅,褪色的沙发,父亲坐过的藤椅,放满杂物的阳台,窗台上那盆养了十年的绿萝——每一样东西都看了十八年,每一样东西都在这一刻变得陌生起来。
“妈,我走了。”
母亲站在客厅中央,没有说话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他推开门,走下楼梯。
楼梯间的感应灯一层一层亮起。走到三楼的时候,他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,然后是母亲的声音:
“小垚!”
他停下,回头。
母亲站在五楼的门口,朝他喊:“记得吃早饭!别熬夜!钱不够花跟妈说!”
她的声音有点抖,但脸上挂着笑。
“知道了!”他喊回去。
他继续往下走。走到一楼,推开门,清晨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。
潘飞迎上来,接过他的背包:“都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上车吧。”
他坐进商务车,摇下车窗,抬头看向五楼。母亲还站在门口,朝他挥手。
他也挥了挥手。
车子发动,缓缓驶离。
他透过车窗,看着那栋老式居民楼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
他没有哭。十八岁的男孩子,不应该哭。
但他的眼睛有点酸。
十一
去杭州的路上,他一直看着窗外。
上海的街道一条一条掠过。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十八年,从来没觉得它有多好看。现在要离开了,忽然发现,那些破旧的小区、拥挤的街道、嘈杂的菜市场,都变得亲切起来。
车子上了高速,城市渐渐远去。
潘飞坐在副驾驶,转头跟他聊天:“第一次出远门?”
“嗯。”
“紧张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潘飞笑了笑:“别紧张,LED的人都挺好相处的。xiao8你认识吧?那个队长,人很仗义。Yao也挺随和,Syr话少但人不错。你去了有什么不懂的,随时问他们。”
路垚点点头。
他当然认识xiao8。那是拿过TI冠军的人,是中国DOTA的传奇队长。他看过无数遍xiao8的比赛录像,研究过他的每一个决策,每一波指挥。现在要和这样的人做队友,说不紧张是假的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三个多小时,中午的时候,终于到了杭州。
LED的基地在一个产业园里,四层楼的独栋建筑,外墙刷着LED的巨大LOGO。门口停着几辆车,有几个年轻人进进出出,穿着队服,背着外设包。
路垚站在门口,仰头看着那栋楼。
这里,就是他未来要生活的地方。
“走,进去。”潘飞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。
一楼是训练室,巨大的落地窗前摆着五台电脑,屏幕亮着,正在加载游戏。有几个年轻人坐在电脑前,戴着耳机,专注地盯着屏幕。
潘飞带他走上二楼。
“这是宿舍,你住这间。”他推开一扇门,“先放行李,然后下来吃饭。下午带你认识队友。”
路垚把背包放在床上,环顾四周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简单干净。窗户朝南,阳光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
窗外是一片工业园区的景象,厂房、仓库、远处的山。没有家里的老居民楼,没有隔壁的湖南人家,没有楼下的小卖部——一切都是陌生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下楼。
一楼训练室里,那几个人还在打游戏。他凑过去看了一眼,是《DOTA2》。屏幕上,蓝猫正在七进七出,操作犀利,走位风骚。
“那是谁?”他问潘飞。
“xiao8。”潘飞说,“你们以后的中单。”
路垚看着屏幕上的蓝猫,没有说话。
那个蓝猫,和他玩的蓝猫,有点像。
但很快他就知道,自己那点水平,在这里什么都不是。
十二
下午,潘飞带他认识了所有队友。
xiao8,队长,打三号位,人很随和,说话带着点湖南口音:“来了啊?欢迎欢迎,以后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Yao,打四号位,面相有点凶,但笑起来很憨厚:“听说你天梯第一?厉害啊,有空切磋切磋。”
Syr,打一号位,话很少,只是点了点头,继续低头看手机。
还有几个青训队员,年纪和他差不多,看他的眼神里带着点好奇和打量。
“你以后就住这儿了。”潘飞说,“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。明天开始正式训练,先跟青训队打几场适应适应。”
那天晚上,路垚躺在陌生的床上,看着陌生的天花板,很久没睡着。
他想家。想母亲做的饭,想那个逼仄的客厅,想窗台上那盆绿萝。他甚至有点想念那个磨得发亮的空格键——那个键盘,他用了六年,每一个键位都摸得出来,每一个字母都刻着记忆。
但那个键盘现在在他包里。
他爬起来,打开背包,拿出那个旧键盘。在黑暗中,他摸索着那些键位,一个,一个,又一个。
空格键塌陷的位置,A键磨掉的涂层,F键被汗水浸出的光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