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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9章 圣人在世(3/9)

热茶?”

    那骑卒却并未下马寒暄,只是在马上抱拳回了一礼,沉声道。

    “茶就不喝了!饶州初定,百废待兴,那边豪强反扑得厉害,正等着别驾的快刀去镇场子!”

    “主公有令,让别驾不必回歙州述职,即刻启程!”

    “卑职遵命!”

    方蒂心中一凛,再次肃然拱手。

    “驾——!”

    骑卒不再多言,猛地一勒缰绳,数骑卷起漫天雪尘,如来时一般,风驰电掣地朝着下一个县治奔去。

    看着那远去的背影,在场的县丞主簿们更是吓得缩了缩脖子。

    连一口水都不喝,这歙州的兵,当真是一群铁打的狼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与此同时,通往歙州郡城的官道上。

    大雪初霁,阳光虽然刺眼,却没什么温度,照在人身上不仅不暖,反而更显凄清。

    其实,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。

    在那蜿蜒的官道上,更多的还是那些拖家带口的流民百姓。

    他们大多是从饶州、信州甚至更远的洪州逃难来的。

    他们虽然大字不识一个,根本听不懂邸报上写的什么“摊丁入亩”、这种绕口的词儿,更不知道“一条鞭法”究竟是个什么法。

    但他们有一双眼睛,看得到实实在在的东西。

    上个月,有个同乡从歙州贩货回去,不仅身上那件破烂的短褐换成了崭新的厚麻衣,连常年菜色的脸上都泛起了油光,说话嗓门都大了三分。

    那同乡只说了一句话:“在刘使君那儿,只要肯干活,就能吃饱饭,没人敢随便加税!”

    就这一句话,比一万张榜文都管用。

    于是,这帮老实巴交的庄稼汉,便咬着牙,背着铺盖卷,拖着老婆孩子,冒着大雪翻山越岭而来。

    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,他们只认死理。

    哪里能让人活得像个人,哪里就是活路。

    此刻。

    泥泞的道路像一条发臭的肠子,一支蜿蜒的队伍正艰难地在其中蠕动。

    队伍末尾,吊着个穿着破旧青布长衫的年轻读书人。

    他叫宋奚,宣州人士。

    脚下的布鞋早已磨穿了底,烂泥混着雪水,将那几根露在外面的脚趾冻得乌紫肿胀。

    那种冷不是流于皮肉,而是透进骨髓的麻木。

    每走一步,都像是踩在毫无知觉的棉花上,可落地时的震动却又让骨头缝里钻心地疼。

    但他怀里,依旧死死护着几卷被油纸层层包裹的书册,仿佛那是比他性命更珍贵的东西。

    若非身上这件半旧的羊皮袄,他怕是早已冻死在半个月前的宁国县山道上了。

    宋奚下意识地拢了拢领口,那是润州(今镇江)赶考的车队赠予他的。

    润州在宣州之北,乃是江南膏腴之地,虽属淮南徐温治下,但消息却并不闭塞。

    那支车队的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儒生,早年曾考中过明经科,却因不愿依附权贵而蹉跎半生。

    他在行商手中高价买到了一份《歙州日报》,上面刊载的《求贤令》让他如获至宝。

    老儒生本就因不满徐温弑主专权、大肆清洗异己而心灰意冷。

    看到刘靖“不问出身、只唯才是举”的檄文后,虽明知可能是个噱头,却仍如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。

    他散尽家财买通了沿途关卡,毅然带着族中几个不得志的子弟南下,只为赌那一线希望。

    他们在翻越绩溪的险峻山岭时,发现了倒在雪窝里、却仍用身体护着书箱的宋奚。

    老儒生感念他“斯文未丧,风骨犹存”,不仅命人给他灌了姜汤救回一命,还赠了他这件御寒的皮袄和干粮。

    “后生,这邸报上说,歙州有咱们读书人的活路。”

    “既以此身护圣贤书,便莫要死在风雪里。”

    老儒生临别时的话,此刻仍回荡在宋奚耳边,支撑着他迈出下一步。

    “后生,再熬几里地就到了。”

    旁边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喘着粗气,呼出的白气浓烈无比。

    他指着前方风雪中隐约可见的城郭,左右警惕地看了一眼,才压低那破锣般的嗓子说道。

    “听俺那在歙州做‘咸货’买卖的侄子说,只要进了那道门,进了刘使君的地界……咱们就有活路了。”

    宋奚紧了紧皮袄,嘴角扯出一丝苦涩。

    活路?

    这乱世,哪里还有活路?

    在宣州,苛捐杂税猛于虎,比吃人的狼还狠。

    他家那几亩祖传的薄田,早被官府勾结豪强,用几两发霉的陈米给吞了。

    就在半个月前,宣州大雪。

    税吏带着打手冲进家里,抢走了最后的一点口粮,连过冬的芦花被都没放过。

    爹娘为了省下一口吃的给他,活活饿死在那个寒夜。

    他这个读了一肚子圣贤书的人,除了满腹经纶,竟连给爹娘买口薄棺的钱都拿不出,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裹着草席下葬。

    若非听闻歙州这边不问出身、大开科举,他怕是早已在那间破庙里,冻成了一具无人收尸的硬肉。

    其实,不仅仅是这些读书人。

    半个时辰后。

    巍峨的歙州城墙,如同巨兽般横亘在天地之间。

    城外的空地上,并没有想象中官兵驱赶流民的鞭挞声和哭喊声。

    取而代之的,是连绵数里、一眼望不到头的草棚。

    热气蒸腾,那是米粥特有的香甜气息,在冷冽的空气中霸道地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。

    宋奚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,干瘪的胃囊瞬间因为这股香气而剧烈痉挛,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,痛得他差点弯下腰去。

    他看到数十口大锅一字排开,锅底的木柴烧得噼啪作响。

    那锅里熬的,不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涮锅水,而是实打实的、插着筷子都不倒的稠粥!

    守城的老卒搓着手,站在施粥棚边维持秩序。

    这几日,往来的商旅少了,反倒是背着书箱的读书人,像是过江之鲫般涌了过来。

    排在最前面的那拨后生,一看就是从信州那种穷地方来的。

    个个穿着自家织的粗麻衣,裤腿上全是泥点子,脚下的草鞋都磨烂了。

    可这帮人硬气得很,捧着官府发的稠粥,嘴里还不闲着,有的在手心里比划着算筹,嗡嗡地背诵着《九章算术》的歌诀。

    有的则三五成群,争得面红耳赤,竟是在讨论如何用更少的民夫运送更多的粮草。

    那股子要把“务实”二字嚼碎了咽下去的狠劲儿,看得老卒都暗暗咋舌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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