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些年,仙盟一次次派出令书,借祟物灾气来消磨他的护身命纹。至今也不知道命纹还剩多少余力。
若真让应雪行跪在仙盟大殿,谁也不敢赌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
局势一时僵住。
应雪行百无聊赖地垂下眼。
长风从殿外浩浩荡荡吹来,墨发白衣飘然翻飞,单薄的身影好似要乘风归去。
这一刻有无数想法在他脑中掠过,偏激的、暴躁的、痛苦的、寒凉的……搅在一起,头痛欲裂,他不得不闭上眼睛,缓一缓神。
陆浮明见他摇摇欲坠,想要扶他,被他啪地一声拍开手。
他身形晃了晃,银杏红绳从发间滑落,磕在殿砖。
“叮铛”一声脆响。
长发墨瀑似的散开,倾泻了满背。
众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应雪行旁若无人,在众人的注视下,弯腰捡起那根红绳,慢条斯理地重新束发。
很多双眼睛都在望着他,可他脊背仍旧挺直。
单薄的身影还带着少年身量未褪的柔韧,即使落魄,也始终不肯垂下脖颈。
应雪行一边束发,一边道:
“弟子自请天章台裁决。”
殿中一静,继而哗然!
-
时隔十三年,天章台再度重启。
紫微垣最高处,一座恢宏孤台悬在半空。九根天柱直冲云霄,每一根上面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铭文。
——天章台不归仙盟管辖,而归天道裁决。上了天章台,无论何等仇怨,受过天道刑罚后,都一笔勾销。
无论有罪无罪,只要站上去,就都得承受天道力量的倾轧。
有罪者自不必多说,就算无罪,也会因承受了天道力量,而神魂受创。
大部分人并不知晓内情,原本已认定此事是应雪行所为。可他竟敢自请上天章台,莫非此事另有隐情?
部分人忧心忡忡地交换着眼神:天章台公正无情,应雪行敢如此玉石俱焚,难道真的……
而诸位家主长老似乎并不担忧,甚至露出隐隐的欣喜,又急忙压下去。
应雪行走上天章台。
天道昭昭,金光烁烁,几乎在一瞬间就判了刑罚:
天章九鞭。
这样的刑罚,足以判定应雪行的罪行。
应雪行神色平静,像是早已知道这样的结果。
鞭子是天道法则所铸,金光慑人,威压磅礴。
第一鞭打下来的时候,他脊背猛地一弯,薄薄的肩胛骨顶起来,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弓。
……比想象中还要痛得多。
他咬住唇咽下闷哼。
他知道很多人都在幸灾乐祸,乐于见到他跌落污泥的戏码;他不能露怯。
一鞭接着一鞭。
唇瓣渗出鲜血,染得唇色艷红。衬得苍白面色,有种惊心动魄的艳色。
他忍着鞭刑,硬是一声没吭。
天章台下的众人,目光沉沉,神色莫测。
想当年,应家是何等的如日中天;
而如今,应家仅剩的孩子就站在天章台上,忍受着冷眼、漠视、奚落和刑罚。
打到第五鞭时,应雪行已经快要撑不住了。
天章台的鞭刑无血无伤,只噬神魂。一鞭鞭深入骨髓,逃无可逃。
他后背的纹路,便在这时现了出来。
大片大片的木芙蓉从后颈浮起,沿着脊背,一路铺下去,在两侧蝴蝶骨盛放出深深浅浅的花瓣,枝蔓绕过腰窝,在两侧腰线上勾出半开的弧度。
花叶迤逦,秾红艳绝。
然而却明明灭灭,像风中将熄的烛火。
应家人用命设下的保护,终于就快要熄灭了。
不知有多少人,藏在暗处,缓缓吐出了一口气。
应雪行痛得快要昏厥,湿透了的墨发散在身侧,意识浮浮沉沉,勉强聚拢一丝清明。
没事的,再撑一撑。
能撑住的。
他自请天章台裁决,不是一时意气,而是要看一看这天道。
在剧痛中,他终于捕捉到一抹沉重古老的气息。
应家遭受天劫时、第一次见到卿濯时、屡屡命悬一线时……他都能感受到。
只是这一次来得格外凶狠而冰冷,像是积攒够了力量,想要彻底置他于死地。
一鞭要比一鞭剧烈,应雪行的意识近乎涣散,脑子飘过乱七八糟的想法。
天章台明明应该是最为公正无情的裁决,却明晃晃地
仙盟到底要做什么,他一个遗孤,何至于他们煞费苦心地针对……
痛。好想晕过去,但是晕了会不会很丢人……
早知道就不去救人了,而是神杀一箭射到这仙盟大殿……
好气。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……
这些胡思乱想似乎稍稍减轻了疼痛,云层之上天雷隐隐,终于来到了第九鞭。
应雪行闭上眼睛。
也正是在这时,他感觉到背部传来的温柔热意,一点一点漫过四肢,渡到他孤寂的心脏。
是家人温暖的气息,焦急的、心疼的、无可奈何的……隔着漫长的死亡和思念,轻轻柔柔地抱住了他。
一切强撑着的疼痛,一切拼命忍耐的情绪,在家人的温柔安抚下,忽然决堤。
长睫一眨,眼泪就滚了下来。
耳边似乎想起父母含笑的话语,“木芙蓉又名‘拒霜’,霜时方盛,耐寒不凋……”
“银杏是为长寿,千秋长生,岁岁无忧……”
“我们家雪行,要好好长大呀。”
应雪行无声地落泪。
幸有散乱的长发和空中雷鸣乱流做遮挡,无人发现。
他眨眨眼,把泪意逼了回去。抬起头,直直望向波诡云谲的天空。
天穹之上,金光与黑云翻涌绞缠着,无数透明的丝线若隐若现,蔓延到人间大地。
应雪行仰头望着,苍白面容被天光照得忽明忽暗。
他感觉到了。
那些将灭未灭的木芙蓉纹,忽然重又亮了起来,灼灼地燃烧着。
亮到极致的那一瞬,与这天章台金光猛地撞在一起,整座紫微垣都震了一震。
漫天丝线剧烈颤动,像一张绷到极致的网,终于在那么一刻,骤然断裂。
天章台轰然倒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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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天章台倒塌的前一刻,陆浮明还在想,雪行确实被家中惯坏了。